陈锐挂断了视频。
屏幕黑了,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秦陌嘴巴张的老大,皱眉看着陈锐。
“你在干什么?”
“他已经崩溃了——我看到了,他手在抖,脸涨得通红,药都吃上了。”
“你正好可以趁热打铁问出当年的事,为什么不问?”
陈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秦陌:“他没那容易崩溃。”
“一个在东南亚混了二十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死人堆里滚过几次,被出卖过不止一回——这种人要是真崩溃了,反而不会让你看到。”
“他吃药,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他刚才只是感觉到了危险——他以为自己一直是下棋的人,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棋子。”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那下面,我们怎么办?”秦陌问。
“等!——”陈锐闭上眼睛,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桃被抓,雇佣兵出事儿,钱被我们找到,在他看来这都不可能。”
“他自以为安排的天衣无缝!”
“而我现在又想听他说什么,他反而会起疑心。”
“等到他疑神疑鬼。”
“他会把他这二十年在东南亚积累的所有安全屋、所有眼线、所有备用联系方式全部再检查一遍。”
“他会怀疑他身边的人是不是被林伯韬买通了,会怀疑他的那个金发姑娘和东南亚姑娘是不是卧底,会怀疑他的管家是不是偷偷跟警方合作。”
“等他把自己吓够了,自然就会给我打电话求助。”
“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他想交易,得拿真东西来换。”
“如果现在逼他,等于先把底牌亮了——他会立刻恢复理智,重新算计,继续跟我们讨价还价。反而更难撬开他的嘴。”
秦陌沉默了几秒,看陈锐的眼神里有佩服,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上来是敬佩还是后怕的复杂情绪。
“多亏你当了警察。”
“你要是弄个邪教什么的,鬼都让你骗了。”
......
陈锐和秦陌推开技术队办公室的门时,张栩眼镜片上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屏幕吸进去了一半。
听到门响,他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上,看到是陈锐和秦陌,立刻把泡面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上的一块空地。
“陈队,秦姐——你们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锐手里的那张光盘上,愣了一下,然后从陈锐手里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光盘?”
“陈队,你这是从哪个古董店挖出来的?”
“这东西的岁数比我都大。”
“别废话,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陈锐拉过两把转椅,自己坐一把,给秦陌推了一把。
张栩把光盘小心翼翼地放在键盘旁边,转身在工位下面翻了半天,从一堆淘汰下来的旧设备里拽出一个黑乎乎的外置光驱。
把USB线插上电脑,光驱发出一阵嗡嗡的转动声,然后咔哒一声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把光盘退出来又推进去,反复好几次,光驱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读不出来。”张栩推了推眼镜,嘴里嘟囔着,“可能是盘面有氧化层,反射层老化了,光头读不到数据。”
“不过这难不倒我——先用蒸馏水清理盘面,再用低速模式逐扇区读取,然后把能读到的数据拼起来,缺的字节用校验码反向推算补全……”
他一边念叨一边手上不停。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显示器上弹出一个进度条,缓慢地从百分之一爬到百分之百,然后叮的一声,弹出一个视频文件的缩略图。
“第一段视频修复完了。”
“这是时间最早的一段,文件创建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
陈锐点了点头。张栩点开视频,把画面全屏化。
画面分辨率不高,带着那个年代家用DV特有的颗粒感和色彩偏差,但画面内容不需要任何高清修复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时间是夜晚,镜头在晃动,有人扛着摄像机在走,画面边缘能看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荒野中扫来扫去。
背景音里有风声、脚步声、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画面停住了,摄像机被架在某个地方,镜头对准一片荒地,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枯草。
两束车灯从画面左侧打过来,雪白的光柱直直地照在一个跪在地上的人脸上。
那人双手反绑在身后,脸上全是眼泪和泥土的混合物,嘴唇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反复念叨着什么——仔细听能听出来,他在念“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秦陌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陈锐:“这不是林伯韬吗?”
陈锐点点头,“应该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
画面里,一个声音从镜头后面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着怒火的阴沉。
说话的人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在镜头旁边站着:“林伯韬。我提拔你,赏识你,重用你,给你公司的股份,把你从一个穷小子一步步扶到今天。”
“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给我戴绿帽子!”
林伯韬跪在地上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我是冤枉的!”
“我只是喝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大嫂睡在一起了,但我什么都没干,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画面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林伯韬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被一铁锹拍翻在地。
他蜷缩在地上,左半边脸上全是泥土,鼻孔里渗出血来。
画面外又传来一个更年轻的声音,语气凶狠,“大哥,不用跟他废话了,直接埋了吧。”
那个被称作“大哥”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层冰冷和决绝:“埋了吧。”
“然后,把老婆送到我房间来!”
“明天,分给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