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被铁山拥在怀里的姜大东浑身僵硬,同时也不自在。
  穿越前他连车都没骑过,更别说马。
  身下这畜生一颠一颠,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只能死死攥住鞍桥,指节泛白。
  山风灌进耳朵,吹得他睁不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自己也要学会骑马。
  不能被别人搂着,还是个男人。
  青萝山越来越近,山势也愈发险峻。起初还有官道,后来便成了碎石小径,再后来,连马都上不去了。
  铁山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腰一株老松上:"姜公子,剩下的路得步行了。"
  姜大东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几乎垂直的岩缝,宽不过两尺,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
  岩壁上凿着几个浅浅的脚窝,被无数取水人的鞋底磨得光滑。
  往下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往上看,一线天光,遥不可及。
  铁山在前头开路,姜大东咬紧牙关跟上。
  没走出十步,他便明白了为何没人敢来。
  这哪是路?分明是鬼门关。
  岩缝最窄处,他得侧身吸气才能挤过;
  最险处,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一块松动的碎石滚落,良久听不见回响。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一段陡坡,掌心被粗糙的岩壁磨得火辣辣地疼。
  不靠着铁山帮着,他都不敢走了。
  就这还是空着手,如果是挑上水,估计他一步都动不了。
  好在前人取水,硬是在绝壁上踩出了一条路,虽陡峭,却也能走。
  又攀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岩缝忽然开阔。
  姜大东直起身,愣住了:
  眼前是一方天然石台,约莫丈许见方,四周被苍翠的古藤和蕨类环绕。
  石台中央,一道清泉从岩壁缝隙中汩汩涌出,水质清冽,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碧色。
  泉水积成一方小潭,不过三尺深浅,潭底鹅卵石历历可数。
  水潭边缘,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沾着水珠,开得正好。
  更奇的是,石台上方岩壁凹陷,形成一处天然的遮蔽,阳光从缝隙漏下,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过处,水气氤氲,竟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这便是青萝泉。"铁山解下水囊,"公子先取水,取完了,下游有个池子,可以沐浴。"
  说罢,他自顾自朝石台下方走去。
  姜大东欣喜不已。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裳脏得能立起来,头发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馊味。他早就想洗个痛快澡了。
  四下无人,正是好时机。
  他先将五个水囊灌满,又把水缸、木桶、瓦罐一一注满,甚至连那五个刚买的碗,他都装满了水。
  最后,手一挥,全部收入空间,只留三个水囊在外头作掩护。
  然后姜大东循着水声往下游走。
  转过一块巨石,果然见一方天然水池,比上面的泉潭大了数倍,水深及腰,水面浮着几片落叶,清澈见底。
  铁山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犊鼻裈,正站在及腰深的水里,用一块胰子搓洗臂膀。
  "公子来了?"铁山抛来一块胰子,"拿着,去去馊味。"
  姜大东三两下剥光衣裳,跳进池中。
  水温沁凉,激得他一个哆嗦,随即畅快地舒了口气。他将整个人埋进水里,憋了许久才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胰子是羊脂混了草木灰做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从头到脚搓了个遍,头发打了三遍胰子,搓出满头白沫,再用泉水冲净。低头闻了闻手臂。
  终于没有那股馊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皂香。
  而脑袋上的伤口,竟然痊愈了,用手摸,只能摸到一块疤,但此刻不疼也不痒了。
  他泡在水里,望着头顶一线蓝天,忽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上岸穿衣时,他捏着那件硬邦邦、散发着酸腐气息的粗麻衣裳,皱了皱眉。这身衣裳,是该换了。
  不仅自己,小西和阿奶也该有两件像样的新衣。
  回程仍是铁山带着他。
  马背上的颠簸依旧,但姜大东心情大好,连五脏六腑的翻涌都能忍了。
  回到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约莫未时三刻。
  早饭吃得多,他竟不觉得饿。
  但王员外显然误会了他的饭量,桌上摆着一大碗白米饭、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盘清炒豆芽,份量比早上还足。
  姜大东满脸为难:"伯父,早饭吃多了,这会实在吃不下……"
  老夫人笑得慈祥:"无妨,用食盒装上,带回家去,热一热便是。"
  姜大东大喜,这下小西和阿奶也能尝尝白米饭的滋味了!他躬身道谢:"多谢老夫人慈恩。"
  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车上堆着三大袋粮食:五十斤粳米、五十斤粟米、五十斤小麦。王员外按旱灾前的市价计算,只收了他三两银子。
  姜大东感激不已。
  他不知道的是,王员外派去叶家村的人已经回来,将他家中的情形禀报得一清二楚。
  所以王员外准备的,远不止粮食。
  小厮提上来两个食盒,放在马车一角。
  三大袋粮食堆在一旁,还有一大摞包袱,姜大东不知里头是什么。
  王夫人亲自掀开包袱,笑道:"大东,修文小时候穿的衣裳,如今短了不能穿。我看你身量差不多,拿去穿,莫嫌弃。"
  姜大东怎会嫌弃?
  王修文不要的衣裳,于他而言已是绫罗绸缎,比他身上这件粗麻布强了十倍不止。
  他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大东无以为报。老夫人若有任何不适,差人来叶家村唤我,我随叫随到。"
  他唯一能回报的,便是用灵泉水为王府众人调养身子了。
  马车里堆得太满,姜大东只能坐在车辕上。
  回村的路上,他看见了蹒跚而行的姜铁柱,一瘸一拐,灰头土脸,想必是在王府吃了闭门羹。
  姜大东目不斜视,马车从他身旁扬尘而过。
  姜铁柱跳着脚大骂:"小兔崽子!就不知道捎老子一程!"
  马车快要抵达叶家村口,姜大东忽然叫停:"小哥,就停在此处吧。"
  小厮疑惑回头。
  姜大东苦笑:"拉这么多粮食进村,怕是要招人眼……"
  话未说完,小厮已然会意。
  他帮着将马车上的物品尽数搬下,藏在那棵老杨树后头,才调转马头离去。
  待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姜大东四顾无人,才将所有物资收入空间。然后空着双手,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
  今日吃饱喝足,又洗去了满身的馊味,他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