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东回到家时,刘氏正坐在门槛边缝补一件旧衫子,姜小西则蹲在地上,小手在米缸里来回扒拉。
  缸底那薄薄一层糙米,被他拨过来又拨过去,像在数还剩几粒。
  在门外,他先把食盒里那碗白米饭、红烧肉和炒豆芽留出来,玫瑰糖糕之类点心照旧收进空间。
  又从空间里取出两斤粳米、两斤粟米、三斤小麦,装进食盒,这才推门进屋。
  "吱呀"一声,刘氏抬眼望来,针尖悬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大东?"
  眼前的孙儿她都快不认识了。
  还是那张皮肤黝黑的脸,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不再油腻腻地打结,风一吹,竟有几分清爽飘逸。
  姜大东没多解释,放下食盒:"阿奶,我还有些东西要取。"
  转身出去,又从空间取出那一大包袱衣裳,还有一瓦罐清水。
  再进屋时,姜小西已经掀开了食盒盖子,正对着那碗红烧肉咽口水。
  他眼睛瞪得溜圆,鼻尖几乎要埋进碗里,很惊讶,又不敢置信般地揉了揉眼睛。
  真的是肉?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盘子里。
  "先别动。"刘氏一把按住他的手,"等你哥回来一起吃。"
  说着,她抬手抹了把眼角。
  大东这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啊。
  清和县多少人出去找活,连门路都找不到。
  她这孙儿不止找到了活干,还能往家里带饭菜,白米饭、红烧肉,一看就是专门备下的,不是别人吃剩的泔水。
  刘氏活了大半辈子,岂能不知在这种年景,能弄回来粳米饭和五花肉,会付出多少辛苦?
  再次进屋,姜大东把包袱放到床上,瓦罐小心搁在桌上:"阿奶,这是今天取的水,等会烧开了喝。"
  刘氏惊喜地凑到桌前,看着满满一罐清澈的水,几乎不敢相信:"大东,这水是……"
  "青萝山取的,我顺便洗了个澡。"
  "啪"的一声,刘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后怕得声音都颤了:"青萝山?你胆子肥了!那地方是你能去的?"
  整个清和县谁人不知,连年大旱,河井干涸,如今只有青萝山顶一处泉眼还冒着水。
  那泉水是前朝一位隐逸道人开凿的,藏在悬崖峭壁之后,寻常人连山腰都爬不上去,更别说取水了。
  除非身手矫健、有武艺傍身的,才敢冒险一试。
  "阿奶,"姜大东笑着揉了揉脑袋,"是王员外家的侍卫带我上去的,很安全,您放心。"
  安抚完老人,他转头看向还在偷偷瞄食盒的弟弟,笑道:"先吃饭吧,别等凉了。"
  刘氏去灶房拿来三个粗瓷碗。
  姜大东把米饭分成三份,刘氏却捂住自己的碗:
  "大东,你多分点,干活耗力气。小西也正长身体,阿奶尝两口就行,人老了,吃不下。"
  姜大东知道,哪里是吃不下,分明是舍不得。
  他不由分说,先往自己碗里拨了三分之一,给小西拨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盛在大碗里,端着碗坚持递到刘氏面前:
  "阿奶,您放心,以后家里不会缺吃的。"
  刘氏红着眼,终于接了。
  其实王员外给的分量很足,三人分完,每碗里都是冒尖的一大碗粳米饭。
  姜小西拿起筷子,眉眼弯弯的地说了句:"阿奶,哥,吃饭。"
  "吃饭。"姜大东笑了,先给刘氏夹一块红烧肉,又给弟弟夹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三人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
  姜大东咬下第一口红烧肉时,肥腻的肉皮在舌尖化开,酱汁咸甜交融,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胃里一阵暖。
  穿越前他为了保持身材和健康,从不吃肥肉,主要吃牛肉和鸡肉。
  可此刻,这块油汪汪的红烧肉入口,他竟然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原来饿极了的时候,肥肉是这么香。
  刘氏和姜小西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
  以前哪怕不是旱年,家里也难得吃上一顿粳米饭,更别说红烧肉了。
  刘氏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要把米粒的香气全榨出来;
  姜小西则把肉分成好几小块,先舔一舔酱汁,再一点一点地咬,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眼睛眯成两条缝,幸福得直晃脑袋。
  这顿饭,在互相谦让中,红烧肉和炒豆芽吃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被刘氏和小西刮进碗里拌了饭。
  不出所料,三人都吃撑了。
  姜小西仰面躺在草席上,小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哥,这是我吃得最饱、最好、也是最幸福的一顿饭。"
  姜大东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哥带你天天吃好的,让你把红烧肉都吃腻。"
  刘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傻孩子,净说胡话,红烧肉哪能吃得腻?"
  姜大东没辩解。
  穿越前那个时代,可不就是这样么。
  人人喊着减肥、控糖、降血压,清淡饮食,肥肉碰都不敢碰。可在这里,一块红烧肉就能让人幸福得眯起眼。
  说起来,穿越这两天,他倒是越来越看重这祖孙俩了。
  前世十五岁那年,父母意外离世,他便成了孤家寡人。
  没人问他饿不饿、累不累,没人替他留一盏灯。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可在这里,每天推开门,刘氏会迎上来问"累不累",会给他缝补衣裳;
  姜小西会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仰着脸喊"哥",眼里全是依赖和崇拜。
  原来被人等着、被人需要着,是这样的感觉。
  姜大东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西,"他起身,"出去捡点柴火回来,咱们烧水。"
  把弟弟支走,关好门,他重新打开食盒,取出提前备好的粮食:"阿奶,这些收好。"
  刘氏看着那几袋米麦,心里终于踏实了。
  省着点吃,一个月都够了,大东真有出息了。
  她连忙把粮食装进布袋,往床上一放,打算晚上搂着睡。
  姜大东哭笑不得:"阿奶……"
  "你不懂,"刘氏摆摆手,"放外头,老鼠糟蹋了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