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问这事……"叶村长苦笑一声,"唉,家家户户有老有小,置办的田地祖宅全在这儿,愿意移民就食的,几乎没有。"
  移民就食?这是什么意思?
  姜大东眉心一跳,连忙追问道:"叶爷爷,什么是移民就食?"
  "一个月前,朝廷就颁布了法令。"叶德厚掰着指头算,
  "咱们清和县对应的迁移地,是桃源县。愿意走的,去衙门办路引就成。听说……李家庄的人,逃荒就是去了桃源县。"
  刘氏手里的针线顿住了:"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叶德厚默了默:"一个月前,正是大东他爹娘出事的时候。那会儿你们全家都沉浸在悲伤里,没参加村里的动员会。"
  姜大东垂下眼。
  原来如此。
  朝廷倒是人性化,还有这种动员逃荒的政策,可当时偏偏赶上他家最惨的时候。
  "桃源县在哪儿?缺水吗?"他好奇地问道。
  "不缺水。"叶德厚摇头,"听说离京城也就一百里地。"
  一百里?!
  那距离清和县至少一千公里了。
  姜大东眼睛倏地亮了。
  不缺水,还挨着京城,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那为啥都不去?"他有些好奇了。
  叶德厚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十年前,桃源县闹过一场瘟疫。如今那地方……十室九空,是个空城。路过的人都绕道走,没人敢去。"
  姜大东愣住了。
  十年前的瘟疫,再大的灾也过去了。
  可留在清和县,是活活渴死饿死啊!
  "叶爷爷,"他看向叶德厚,认真地问道,"你们是想走,还是不想走?"
  叶德厚一怔,随即苦笑:"我?我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喽。"
  说完后,他打量着眼前这少年,忽然发现这孩子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而是……有了主心骨。
  "你想去?"他下意识的问道。
  姜大东点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嗯,我想去。"
  "大东!"刘氏猛地站起来,"不能去!"
  她声音都发颤了:"咱们姜家的祖坟埋在这儿,你爹娘也在这儿!我们都走了,谁给他们上香?
  谁给他们烧纸?香火断了,他们在地下怎么活?"
  姜大东闭了闭眼,有一种无力感。
  阿奶怎么会是这种想法。
  留在这儿的话,他们仨就得先饿死或者渴死。人都死绝了,还谈什么香火?
  这时,姜小西背着满满一背篓柴火回来了,见屋里有人,没吭声,径直进了灶房点火烧水。
  姜大东看着急得眼眶发红的阿奶,又看看对面沉默的叶村长,忽然问:"所以村里人不走……是怕祖坟没人上?"
  他真无法理解。
  活着的人,难道不比死人重要?
  两个时代的文化差异,像一堵厚厚的墙,第一次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叶德厚又叹了口气:"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田产家业都在这儿,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不走,"姜大东声音冷下去,"就会渴死,饿死。田产家业,最后还不是别人的?"
  叶德厚苦笑:"大家都在赌。赌老天爷看不过眼,降一场大雨,解了这场旱。至少,如今都活着。”
  "赌?"姜大东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语,"叶爷爷,您见过赌徒有好下场的吗?"
  他看向窗外,那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庄稼,摇摇头:"老天爷要是长眼,这旱灾就不会持续三年。”
  屋里一片寂静。
  姜大东的话却没停,他继续说道:“把命交给老天爷,阿奶,那不是信命,那是等死。"
  屋外,姜小西静静地听着。
  刘氏的眼泪滚了下来。
  "树挪死,人挪活。"姜大东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可能一辈子依附王员外。青萝山的水,我也不能次次麻烦人家侍卫带我去取。没有水,有粮也活不下去。"
  他转向叶德厚,拱手一礼:"叶爷爷,若我决定离开,路引的事,还请您帮忙。"
  叶德厚沉默良久,最终起身,拍了拍姜大东的肩:"想好了,来村里找我。"
  说罢,推门走入暮色。
  屋里只剩祖孙三人。
  姜小西已经把瓦罐抱去灶房煮沸,此刻端着热气腾腾的开水进来,小心搁在桌上。
  姜大东接过,盖上盖子:"阿奶,小西,以后都喝这个。生水不能再碰了。"
  青萝山的水再清,他也不放心。方才给叶村长的那碗,若非滴了灵泉水,他也不会他喝生水。
  姜小西点点头,挨着大哥坐下,仰头看看阿奶,又看看大哥,忽然开口:"阿奶,我们该听大哥的。"
  刘氏抬眼,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孙儿,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眼神清亮。
  "爹娘在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揭不开锅了。"姜小西声音轻轻的,却条理分明,
  "如今爹娘没了,大哥找的活都是短工,说不定过几日就没了。到那时候,我们还是得走。"
  他顿了顿,小手攥住姜大东的衣角:"与其把希望放在求老天爷身上,不如……早做打算。"
  一席话,让姜大东瞳孔骤缩。
  这还是那个对着红烧肉流口水的小屁孩?!
  他莫非跟自己一样,也是穿越的?
  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摸了一手油,嫌弃地往裤腿上擦了擦。
  刘氏更是瞪大了眼,看着这个小孙子,像头一回认识他。
  姜小西被两人盯得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我说得不对吗?"
  "对。"姜大东笑了,"说得特别对。"
  刘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没说话,只道:"天不早了,先睡吧。"
  姜大东躺下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开始盘算逃荒要带的物资。
  不管阿奶怎么打算,他走定了。
  他受不了没水洗脸、没水洗手、不换衣裳的日子。
  而且,他对叶家村这片土地没有归属感。
  桃源县离京城一百里,换算过来才五十公里。
  什么概念?
  穿越前,京城周边五十公里的地,寸土寸金!随便一套老破小都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
  风水宝地啊。
  以后努努力,去京城置办个宅子,怎么都比窝在这穷乡僻壤强。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