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刘氏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身下的木板"咯吱"作响。
这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清和县。
淮阳府？只听说过，从没去过。
京城？那更是戏文里才有的地方，是皇帝老爷住的地儿，是她这种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仙境。
桃源县，会是什么样？
十室九空，住在那里，人烟都没有，一家老小怎么活？
到了那儿，住哪儿？吃啥？大东能找到活干吗？小西那么小，能习惯吗？
她一个老婆子，死了就死了，可两个孙儿……
刘氏翻了个身，眼眶湿了。
她怕啊……
怕那陌生的路，怕那未知的天，更怕一觉醒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
隔壁西厢房里，姜铁柱也一瘸一拐地推开门，终于回到了家。
他原本是想直接去找姜大东麻烦的，可刚才在院门口，他亲眼看见叶村长进了姜大东家的门，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叶村长去找那小子干嘛，他姜铁柱再浑，也不敢这时候往上撞。
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破屋子。
"你还知道回来！"屋里，张小兰早就等得一肚子火。
傍晚姜大东就回来了，自家男人却鬼影子都不见。
这会儿一见姜铁柱进门，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扯着嗓子吼道：
"姜铁柱！你个混球！又跑出去鬼混了一天？"
"哎哟！哎哟哟！轻点轻点！"姜铁柱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叫唤，"没没没……快松开！要掉了！"
床上，七岁的姜小牛正躺着，一见老爹被收拾，乐得"格格"直笑，抓着半块烙饼，看得津津有味。
姜小牛比姜小西小一岁，个头却差不多，正是能吃的时候。
张小兰拧够了，松开手，叉着腰怒道："说！今天干嘛去了？昨晚咱们商量的事，怎么样？"
姜铁柱揉着通红的耳朵，一屁股坐在床沿。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瞥见儿子手里的烙饼，二话不说，劈手就抢了过来，整个塞进嘴里。
"饿死老子了！"他狼吞虎咽，差点噎得翻白眼。
姜小牛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爹！你还我饼！"
"挨千刀的！"张小兰更气了，一巴掌拍在姜铁柱大腿上，"儿子的口粮你也抢！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一边骂，一边转身出去，端了碗东西进来。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飘着几片烂菜叶子，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姜铁柱嘴里还塞着烙饼，含糊道："饿了一天了，一口水都没喝上……"
说完，他瞥见那碗糊糊，眼睛一亮，抢过来"呼噜呼噜"几口灌了个底朝天，这才放下破碗，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舒坦。"
张小兰瞪了干嚎的儿子一眼，没好气地瞪他："少废话！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铁柱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姜大东那小子……姜然真的在王员外家干活。
我亲眼看见他从王员外家出来，王家的小厮护卫，对他客气得很。
我趁他离开后，也特意去王家找活干，你猜怎么着？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又嫉妒的神色："而且我在附近打听过，整个王家，除了姜大东，压根没请别的短工！"
张小兰一愣："没请别人？"
"可不是嘛！"姜铁柱愤愤不平道，"最奇怪的是，干完活，王员外家居然派了马车送他回来！·
你说说，谁家请短工有这待遇？这哪是雇短工，分明是请了个大爷"
张小兰也皱起眉头，这事确实很奇怪。
亲自派马车送回来，今早还亲自来接他。
自家男人虽然不成器，但去干个短工还是绰绰有余的，没道理王员外要姜大东，不要自家男人啊。
姜小牛也不哭了，竖着耳朵听爹娘说话，脸上满是好奇。
两人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张小兰突然眼睛一亮："会不会……是王员外可怜他？
那小子无父无母，就剩个阿奶和拖油瓶弟弟，王员外心善，借着请短工的名头，给他碗饭吃？"
姜铁柱一拍巴掌，恍然大悟："对！肯定是这样！要不然说不通啊！"
他往床上一靠，长叹一声："唉，王员外真是大善人呐……"
此时，被封了"大善人"称号的王员外，此刻正和夫人在内室厢房里低声商议。
烛火摇曳，映着王志远凝重的面容。
白天姜大东问起逃荒这一话题，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他也动了想法。
"夫人，"王志远看向何秀梅，认真说道，"我思量再三，咱们得准备回京城了。明日先找个郎中来给娘再诊诊脉，若是无碍，过两日便动身。"
何秀梅点点头，却又有些迟疑："回京自然是好，可姜大东那边……咱们怎么安排？"
王志远笑着摆摆手："无妨。清和县对应的逃荒安置地是桃源县，咱们回京正好顺路。
先把他祖孙三人安顿在桃源县，平安送达即可。"
何秀梅松了口气："这样便好，大东那孩子是个有能耐的，咱们结个善缘，也是为子孙后代积福。"
“早点回京城，也可以早点见到清荷了。”
王清荷是王员外的大女儿，今年十六岁，留在京城，她大伯大伯娘在帮她相看人家。
这次回京，夫妻二人也可以见到快两年没见过的大女儿。
王志远突然叹了口气，又道："今日阿福去叶家村打听过了。
姜大东的爹娘上个月才没的，如今家里就剩一个年迈的阿奶和年幼的小弟，难怪他要出来寻营生。这孩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娘这病，拖了三年了，京城里多少御医都摇头说没治了，他竟一副药下去，便让娘能下床走动了。"
何秀梅深以为然，感慨道："等回到京城，大哥大嫂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