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大哥,王志远脸上露出笑容。
他大哥王景和,今年三十八岁,现任吏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员,在朝堂上正是年富力强、步步高升的时候。
去年他们之所以带着老夫人回清和县,就是因为京中名医皆言老夫人时日无多。
想着落叶归根,以后老人去世后可以埋葬在老家,这才由王志远带着老人回到清和县。
而王景和身为吏部重臣,若母亲在这个时候去世,按制必须丁忧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
三年。
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吏部左侍郎这个位置,多少人眼红?
大哥一旦丁忧离朝,再回来时,朝堂上哪还有他的位置?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仕途,怕是就要断送在这三年里。
所以去年老夫人一病不起,王景和虽心如刀绞,也只能咬着牙,让弟弟先把母亲送回老家,权当是……落叶归根。
谁曾想,竟在清和县遇到了姜大东。
"娘没事,大哥这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王志远轻声道,"他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等着丁忧的噩耗,可以安心在吏部做事了。"
何秀梅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吉人自有天相,也是咱家福气到了。"
王志远突然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大东这孩子,有这等医术,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咱们王家只可与他交好,万万不可交恶。这份人情,得好好维系着。"
"放心吧,我晓得轻重。"何秀梅笑道,"这次回京,我专门给他安排一辆马车,沿途用心照顾,绝不叫人家觉得咱王家薄情。"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这才安心歇下。
京城,定远侯府。
夜色深沉,定远侯府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姜瑜山和柳之秋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围棋。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的年代,夫妻二人闲来无事,便只能以对弈消磨时光。
可今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闷。
柳之秋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良久,终究是没落下。
她心烦意乱地将棋子往罐里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瑜山,我这心……慌得厉害。"柳之秋捂着胸口,"我一想到大东,就什么都不想做。"
姜瑜山同样心绪不宁,只是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表露出来。
他伸手握住夫人的手,沉声道:"没事的,大东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等着我们找到他。"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的担忧之色,却丝毫未减。
"笃笃笃。"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姜瑜山收敛神色,沉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少年一少女并肩走了进来。
少年名姜承翊,十四岁。
一袭月白锦袍,他进门时步履从容,唇角微微上扬,眼神平静。
少女名何令仪,十二岁。
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轻纱,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地向父母问安。
"父亲,母亲。"姜承翊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周令仪也盈盈一拜,脆声道:"给父亲母亲请安。"
姜瑜山神色稍霁,微微颔首:"起来吧,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这一双儿女,并非姜瑜山与柳之秋亲生。
姜承翊本是姜瑜山堂兄的遗孤。
当年堂兄急病身亡,留下襁褓中刚满周岁的幼子,孤零零地躺在灵堂一侧,连哭声都微弱得可怜。
姜瑜山夫妇彼时刚穿越过来一年多,正因思念留在原来世界的儿子而日夜煎熬。
见了这孩子,仿佛见了命中注定的慰藉,当即决定将他养在膝下,这一养便是十三年。
周令仪的身世则更为凄苦。
她是姜瑜山麾下一位副将的独女,那副将忠勇,战死在了北疆沙场。
噩耗传回京城,其妻悲痛欲绝,当夜便随丈夫去了,只留下年幼的女儿无人照管。
柳之秋听闻此事,念及那副将生前鞍前马后的忠义,又怜这孩子孤苦伶仃,便亲自将她接进了侯府。
为着纪念那位为国捐躯的将领,柳之秋特意没给她改姓,让她一辈子守着父亲的姓氏,也算是一份念想。
姜承翊直起身,笑道:"儿子和妹妹过来,是想问问父亲母亲,如今书院里已经可以申请伏假了,今年伏假,咱们家可有什么安排?"
何令仪也跟着点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是啊母亲,往年伏假咱们不是去庄子上避暑,就是去城外别院,今年能不能走远些?
女儿听说江南的荷花开了,好看得紧呢!"
姜瑜山和柳之秋对视一眼。
夫妻二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留在京城,日日想着大东的事情寝食难安,倒不如……出去走走。
反正回京之后,圣上给他这个定远侯安排的也是个闲职,左右无事。
姜瑜山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说得有理。这京城……待着也是烦闷。"
柳之秋眼睛一亮,接口道:"不如这样,咱们今年伏假,便去南边走走。听说临安府一带山清水秀,正好……"
她话没说完,可姜瑜山懂她的意思。
正好,出去转转,说不定运气好,碰见去他们的儿子呢?
"好。"姜瑜山一锤定音,"明日我便去告假,咱们一家南下。"
姜承翊和何令仪对视一眼,虽不明白父母为何突然改了性子,竟肯带他们远游,但可以外出游玩,自然是欢喜的。
……
翌日,清和县叶家村。
姜大东是被一阵米粥的香气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混合着粳米粟米混合熬煮后特有的清甜味。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十二岁的身体正是能睡能吃的时候,没有穿越前那些失眠、半夜刷手机的毛病,脑袋一沾草席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阿奶今儿也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喊他起床,倒是小西,天刚亮就跟着阿奶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去灶房生火添柴。
"年轻真好啊。"姜大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再次伸了个懒腰。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刘氏端着个粗陶瓦罐走了进来。
瓦罐里盛满了稀薄的米粥,热气腾腾,她脸上带着笑:"大东,醒了?醒了就起来吃饭吧,粥刚熬好。"
话音未落,姜小西也捧着三双碗筷跟了进来。
那碗筷……
姜大东的目光刚落上去,胃里就是一阵抽搐。
三只粗瓷碗,三双竹筷,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
因为缺水,这些碗筷根本就没洗过,小西只是摘了几片树叶子,草草擦了擦表面的东西,昨晚谁用的哪双筷子、哪只碗,早就混在了一起。
这会儿拿出来,碗底还黏糊糊的,筷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上一顿的口水和油污。
姜大东只觉得一股酸水猛地涌到了喉咙口。
他"唰"地闭上眼,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疯狂默念:
眼不见……心不烦……
眼不见心不烦!
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