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文将书递给他,笑道:"《四书章句集注》,还有几本时文选集。
我户籍在京城,此番随父亲回京,是要参加今秋的考试,考秀才的功名。路途遥远,不敢荒废,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温书才行。"
"考秀才?"
姜大东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他把书册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清秀,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王大哥,这科考……难不难?都要考些什么?"
姜大东不清楚这个时代是否跟他以前理解的那样,原身就更不懂这些了。
王修文见他感兴趣,便拉着他坐下,耐心地讲解起来:
“如今科考精简为三级,再无繁杂小考,只分中考、高考、和结业考三场。”他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讲解道。
“首场中考,考过后就是秀才,不单考帖经、墨义、诗赋经义,更重算学实务,丈量、筹算、几何皆为必考,文理兼备方可录取,准入学堂修习。”
“次场高考,考过后便是举人,侧重时务策论与高深算学,精通数理、通晓世事者方能中试,跻身举人之列。”
“最后便是结业考,也是以前的会试,择优定级,合格者皆为贡士,按品授职。”
他将全新的科考规制、考核侧重层层道来,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说得头头是道。
姜大东听得心潮澎湃,跟自己穿越前在书本上了解的竟然不一样。
好像跟现代的一样,考秀才=中考,考举人=高考,会试=毕业后分配工作?
为啥这么大的变化?
姜大东想不明白,也没有去多想。
反正穿越到古代,士农工商,等级分明。
他可不愿一辈子混在社会最底层,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读书,考功名,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正途!
见他听得入神,王修文也起了兴致,拍着胸脯道:"大东,你若真有心向学,到了桃源县安顿下来后,我可以帮你引荐书院!
科考一事,从书目到门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那就先谢过王大哥了!"姜大东郑重地拱了拱手,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姜小西已经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姜大东往床上一躺,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开口:"小西,你想读书吗?"
姜小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怎么可能不想……可是哥,旱灾都三年了,吃饭都成问题,读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翻了个身,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
"以前……爹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抱着我说,等家里攒了钱,就送我去蒙馆念书,认几个字,将来不当睁眼瞎……"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哽:"可是如今,爹娘都不在了。读书是不敢想了,能平安活下去,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姜大东侧过头,看着弟弟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瘦小的脸,心里一酸,随即笑道:
"想就成。等哥赚了钱,送你去念书,我也去。到时候咱们兄弟比比,谁读书更厉害。"
他当然知道了,肯定是自己厉害。
穿越前那个文学博士可不是白念的,好歹也是正儿八经在象牙塔里泡了二十几年的人,论起背书做文章,还能输给一个八岁小屁孩?
可转念一想,姜大东又苦笑了一声。
穿越前,自己为了兴趣读了那么多书,念了那么多专业,难道……就是为了穿越到古代做准备?
真是造化弄人。
逃荒去桃源县,至少一个月,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搁在穿越前,一张机票,三两个钟头就搞定了。
哪像现在,坐在这破马车里,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胡思乱想间,困意渐渐袭来。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
阳光明媚的游乐场里,旋转木马叮叮当当地转着,彩色气球飘满了天空。
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就在不远处,笑着朝他招手。
他玩得很开心,可玩着玩着,一回头,爹娘不见了。
他慌了,拼命地跑,拼命地找。
后来,他终于看见了他们,他们就站在人群里,衣着华丽,也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喊着他的名字,疯狂地寻找着他。
他冲过去,大声地喊:"爸!妈!我在这儿!"
可他们听不见。
他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抓了一把空气。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嗓子喊到冒烟,疼得像是要裂开……
"哥……哥?"
姜大东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姜小西已经穿戴整齐,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好奇地歪头看他:"哥,昨晚你哭喊着'爸妈'……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时代,没有"爸妈"这种叫法,姜小西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是哥哥梦魇中胡言乱语。
姜大东愣了愣,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做梦呢,梦见什么……我都忘了。"
"哦。"姜小西也没深究,笑嘻嘻地凑过来,"哥,快起来吧,王伯伯说今日要早些出发呢!"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地收拾完,提着包袱下了楼。
在楼下,众人简单吃过干粮后,继续乘坐马车出发。
……
这一日,定远侯姜瑜山将兵部衙门里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搁下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妥当,该安顿的也都安顿好了。
他回府换了身月白常服,只身入宫,去跟那位大周朝的天子辞行。
御书房内,周景桓正歪在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闲书,见他进来,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又垮下脸,把书往旁边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真要走了?"
"假都请好了,陛下总不会想反悔吧?"
姜瑜山笑着行了个半礼,不等皇帝叫起,自己便熟门熟路地寻了张太师椅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书房。
周景桓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丢过去: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淮阳府那边又递了急报,旱情比上个月更重了,再不下雨,那边的民众恐怕就没了活路。朕正头疼呢。"
姜瑜山接过折子扫了两眼,笑道:"陛下,臣是兵部的,管的是刀枪马匹,这赈灾救灾的活儿,不该是户部和工部操心么?"
周景桓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他:
"少跟朕打马虎眼。满朝文武,朕就爱听你说实话。你脑子活,眼界宽,别跟朕装什么兵部不管闲事。快说,有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