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山失笑,放下折子,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陛下信得过,臣就斗胆说几句。
  移民就食的圣旨下了也有半年了,可成效甚微,归根结底,是百姓们不信。
  您光在告示上说桃源县有粮吃、有地种,他们看不见,自然舍不得村口那几亩干裂的祖田。"
  周景桓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朕何尝不知道?可派下去的官员回话说,那些百姓跟犟驴似的,打死都不肯挪窝。朕又不能真拿刀架着脖子赶人。"
  姜瑜山微微一笑:"陛下仁厚,自然不能动刀。但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愿意走。"
  "哦?"周景桓来了兴致,"快说,别卖关子。"
  "臣以为,得三管齐下。"姜瑜山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掰扯,
  "第一,让户部别光发告示,先在桃源县和南下沿途的安置点,把屋舍和粮仓实实在在地建起来,再派官员带着粮种和农具驻点。
  让淮阳府的百姓派代表去亲眼瞧一瞧,瞧见那里有现成的房子住、有现成的种子下地,他们心里那杆秤才会动。"
  周景桓点点头:"有理,眼见为实。"
  "第二,赏格要重,兑现要快。"姜瑜山继续道,"凡是自愿迁走的,除免三年赋税外,抵达目的地后,当场发五两安家银子,一文不赊,签字画押立马领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一户得了实惠,全村人都会眼红。"
  "第三,"姜瑜山顿了顿,语气稍沉,"对那些死活不肯走的,朝廷的赈灾粮,得停。"
  周景桓一怔:"这……会不会太狠了?"
  "陛下,不是臣心狠。"姜瑜山正色道,"朝廷的存粮也有限,与其让粮食在旱地里白白耗着,不如留给愿意活命的人。
  您让官员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不走,朝廷不再无偿供粮,想留下可以,自己想办法活。
  这不是逼他们去死,是逼他们做选择。留下是等死,走出去才有活路。"
  周景桓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还有呢?"
  "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姜瑜山笑道,"别挨家挨户去劝百姓,直接去说服各村的里正和族老。
  只要宗族里那个最有威望的老爷子点了头,整村整族地迁,比您发一百道圣旨都管用。人跟着宗族走,这是骨子里的规矩。"
  周景桓听得连连抚掌,眼中精光大盛:"好!好一个软硬兼施,好一个让族老带头!
  你这法子,比户部那群只会坐在衙门里发告示的老学究强出百倍。朕明日便召户部尚书进宫,按你说的,重新拟条陈!"
  "陛下圣明。"姜瑜山笑着拱手。
  周景桓摆摆手,忽然又垮下脸,语气也软了下来:"可你这一走,朕连找个商量事的人都难了。
  你说你在京城,哪怕整日里什么都不做,就在朕眼皮子底下待着,朕也觉得踏实。你这一走,朕批折子都没劲儿了。"
  姜瑜山哭笑不得:"陛下,臣只是去散散心,又不是不回来了。朝中有李相和赵尚书在,出不了乱子。"
  "那也不行。"周景桓皱着眉,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朕不管,你快去快回。朕……朕舍不得你。"
  姜瑜山心头一暖,起身拱手,声音也柔和了几分:"陛下放心,臣去去就回,最多两个月。"
  周景桓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御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太傅!"
  太子周煜安扑上来,一把拽住姜瑜山的袖子,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听说你要出京?我也要去!"
  姜瑜山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太子,失笑:"殿下,臣是去办正事,不是游山玩水。"
  "我不管!"周煜安抱紧他的胳膊,耍赖似的晃了晃,脸上写满了执拗,"太傅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答应过要带我见识真正的江湖的!"
  软榻上的周景桓看着这一幕,眼底流露出浓浓的羡慕。
  他也想跟着去啊。
  放下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折子,丢下这万里江山,跟着挚友和皇儿一起,去看看宫墙外的天地,去吹一吹不带朱墙味道的风。
  可他不能。
  周景桓幽幽地叹了口气,酸溜溜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你们都去吧。朕一个人守着这皇宫,守着这天下,受罪就受罪吧。煜安,跟着你太傅,不许任性,不许添乱。"
  周煜安大喜过望,松开姜瑜山的袖子,规规矩矩地朝皇帝行了一礼:"儿臣遵旨!谢父皇!"
  姜瑜山笑着揉了揉太子的发顶,转身欲走。
  "等等。"周景桓忽然叫住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瑜山,你几日前贴出的那道悬赏令……氢氦锂铍硼,下一句到底是什么?"
  这话一出,姜瑜山脚步微顿。
  前几日,他以定远侯府的名义发出悬赏,只留下一句"氢氦锂铍硼",声称能对出下句者,赏千金,封上宾。
  一时间,天下哗然,无数文人墨客、方士术士绞尽脑汁,却无人能解其义。
  姜瑜山回过头,唇角微微上扬,笑得神秘莫测:"陛下,微臣暂时保密。"
  "又是这句!"周景桓气得牙痒痒,抓起旁边的书作势要砸他。
  周煜安却眨了眨眼,忽然脆声道:"太傅,是不是你以前讲过的元素符号?"
  姜瑜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许地点点头:"殿下记性不错。"
  周煜安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般复杂艰涩的元素,这世上……当真有人知道下一句?"
  "会的。"姜瑜山望向窗外湛蓝的天际,目光笃定,语气轻却坚定,"一定会有的。"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何止知道下一句。
  那人知道的,肯定比这一句多得多。
  穿越前,大东虽然才初中毕业,但那孩子生性喜静不喜动,中考成绩异常优异。
  那年暑假,姜瑜山出国出差,带上了老婆,本来也想带大东的,但那孩子懒得动弹,宁愿窝在家里打游戏也不肯去。
  也好,他没去,躲过了那场空难。
  十几年过去了,大东那孩子,如今至少也该大学毕业了吧?
  他是变得更加优秀沉稳了,还是……
  "太傅?太傅!”周煜安踮起脚尖,小手在姜瑜山眼前使劲摇晃,小脸上满是担忧,"您在想什么呢?怎么突然发呆了?"
  姜瑜山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关切的脸,轻轻笑了笑。
  "没什么。"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温声道,"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