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客栈,朝着醉仙楼走去。
姜大东跟在王修文身侧,陪着阿奶和弟弟,一路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古城。
淮阳府的街道比清和县的宽不少,两旁的铺面大多是砖瓦结构,飞檐斗拱,门楣上都挂着褪了色的灯笼。
只是因为干旱,不少店铺门板紧闭。
偶有开着的,掌柜的也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蒲扇。
街面上的行人也不多,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墙角处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眼巴巴地望着路人手里的吃食。
但即便如此,这座城池依然很井然有序。
姜大东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比较着。
这淮阳府,比他想象中的古代城市要繁华些,也要荒凉些。
繁华的是楼台馆阁,荒凉的是人心气色。
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到了醉仙楼,二层的木楼,朱漆招牌,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店小二眼尖,瞧见王志远这一行人衣着体面,忙不迭地迎上来,引着上了二楼的雅间。
临窗的位置,推开窗便能看见半条街的灯火。
"客官想吃点什么?"
"捡你们最拿手的上。"王志远大马金刀地坐下,又特意吩咐,
"先来三大盆粳米饭,再切二斤卤牛肉,来条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时令鲜蔬各来两份,最后来个豆腐羹。"
"好嘞!"伙计把毛巾搭在肩头,朗声应道。
不多时,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那粳米饭盛在一个大木盆里,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三盆端上来后,一人一碗盛好,一盆就空了。
王志远拿起筷子,朗声笑道:"都别拘着,这一路同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娘、刘婶,你们尝尝这豆腐羹,软和。
大东,小西,放开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他说完后,亲自给刘氏舀了一勺羹,又给自己母亲布了菜。
姜大东确实饿了。
这三日来,粟米饼子、粳米糕、炒米,吃得腮帮子都发酸。
此刻见了这满桌油水,哪里还忍得住?
他道了声谢,筷子一伸,精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酱香混着糖甜在舌尖炸开,太香了,他赶紧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姜小西起初还端着,只敢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小口小口地嚼,不好意思。
王修文瞧见了,笑着伸筷子越过半张桌子,往姜小西碗里盖了一块厚实的卤牛肉:
"小西兄弟,别客气啊?你这身板儿正长呢,不吃肉怎么行?"
姜小西脸一红,讷讷地道了谢。
何秀梅也温婉地笑着,给刘氏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细心地替她剔了刺:"老夫人,这鱼新鲜,您尝尝。"
刘氏一辈子没受过这等礼遇,起初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可何秀梅笑容真诚,王志远又频频举杯劝菜,那股子局促渐渐就散了。
她夹起那块鱼肉,细细嚼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鲜,真鲜。"
有了人带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姜小西见大哥吃得酣畅,王修文又热情,终于也放开了胆子,捧着碗大口扒饭,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
阿福和几个家丁他们在另外一桌,早就不客气了,风卷残云似的,一盘红烧肉很快就见了底。
王老夫人今日精神格外好,就着那碗粳米饭,竟也用了小半碗,还笑着点评:"这厨子手艺不错,比京里的差不到哪儿去。"
满桌杯盘交错,筷影纷飞,只有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等三大盆粳米饭被吃光,姜小西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直打嗝。
刘氏也难得地吃多了,脸上泛着红光,露出满意的笑来。
王志远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桌上的空碗,朗声笑道:"痛快!"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难得的凉意。
王志远指着北方天际,笑道:
"我问过掌柜的了,再往北走五百里,便是安澜府,那边上个月刚下了两场透雨,河道都满了。咱们这苦日子,快要熬出头了!"
姜大东靠在椅背上,想着快要抵达的安澜府,心中一阵期盼,到了安澜府,自己就可以洗澡换衣服了。
逃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裳,又摸了摸饱胀的肚子,忽然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
没有徒步千里,没有卖儿鬻女,没有啃树皮吃观音土。
他坐着马车,吃着热饭,有阿奶在侧,有小弟在旁,还有王员外这一家良善之人同行。
一切,还行。
甚至,有点太好了。
比小说中形容的逃荒好了数百倍。
第二日,车队离了淮阳府,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竟比前几日薄了许多。
姜大东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官道两侧的田地虽还称不上丰饶,却也不再是清和县那般寸草不生的炼狱景象。
焦黄的泥土里,零星钻出了几簇青黄相间的野草,被车轮带起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田垄上,甚至能瞧见几株矮小的荞麦,顶着烈日倔强地立着,叶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蜡光。
空气里那股子灼人的焦糊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
刘氏扒着窗框,望着窗外那一闪而过的绿意。
嘴角含笑,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小西,大东,你们瞧,有绿色了……有绿色就好,老天爷总算睁了睁眼,给我们留了一条活路。"
姜小西也探着脑袋,使劲点头:"阿奶,等到了安澜府,说不定能看见大河呢!我听阿福哥说,那边的河水都满了!"
车厢里的气氛很松快,另外一辆马车里,连王老夫人都兴致勃勃,拉着儿子儿媳絮絮叨叨地说起回京后的事情。
正午时分,日头正毒,车队依然找了一棵老槐树下歇脚。
树冠如伞,筛下斑驳的光影,倒比车厢里还凉快些。
阿福和几个小厮搬来马扎,众人围坐一圈,各自取出干粮。
姜大东依然按照惯例给他们分了“养生液。”
分发完毕,姜大东自己也捧着一块烙饼,慢悠悠地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