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青山拖长了音调,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又迅速掩去,
  "那王老爷真是大好人。对了,姜小哥,阿福大哥和铁山大哥腰里都别着家伙,走路带风,是练家子吧?
  有他们在,咱们这一路上,安全得很?"
  姜大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摇摇头:"他们是王老爷家的护卫,自然不一样。至于功夫,我没问过。"
  "也是,也是。"青山连连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姜大东腰间的皮囊,又瞥了瞥他袖口的布料,
  "那……王老爷这一趟出门,带了不少银钱吧?我看他出手阔绰,一顿饭就是几十两……啧啧,我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姜小哥,你们身上也带了不少盘缠吧?
  可得小心些,这路上不太平,听说有劫道的……"
  话说到这儿,青山像是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连忙摆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我、我就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姜小哥别见怪,我这是没见过世面,瞎操心……"
  姜大东停下脚步,侧过头,静静地看着青山。
  月光下,少年那张满是尘土的脸笑得天真无邪,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两天、死里逃生的乞儿该有的眼神。
  姜大东忽然笑了,笑得温和无害,又很天真:
  "没事,我们也是跟着王老爷混口饭吃的,哪有什么盘缠。快走吧,前头就到客栈了。"
  青山笑了,笑得踌躇满志。
  他大步朝前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了一声:"姜小哥,刚才那些话,您就别告诉别人了。是我瞎操心。"
  姜大东点点头,看着青山跑走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眸色沉了下来。
  他又望了一眼前方王志远那道宽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伯父啊王伯父,您这菩萨心肠……怕是引狼入室了。
  回到客栈,阿福把青山安排到自己那间屋住,两人挤一张通铺。
  青山表现得极为殷勤,抢着给阿福倒洗脚水,又帮他铺床叠被,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哄得阿福直乐,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小子,不错啊,机灵,还懂事。"
  姜大东在隔壁屋,听着走廊里的动静,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出了门。
  他敲响了王修文的房门。
  "谁?"王修文的声音响起。
  "王大哥,是我,姜大东。"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修文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见到姜大东,笑道:"大东兄弟?快进来,有事?"
  姜大东迈进屋,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瞧见一本翻开的《论语》,便顺势道:"修文兄,我……我想借本书看看,路上无聊,想温习温习。"
  "借书?"王修文有些意外,随即大喜,"好啊!难得你有这份向学之心。我这儿有《论语》《孟子》,你要哪本?"
  "《论语》吧。"
  王修文转身去取书,当他把书递到姜大东手中的时候,他趁机压低声音:"修文兄,借书是假,我有件事想提醒你。"
  "哦?"王修文把书递过来,一脸茫然。
  "那个青山,不对劲。"姜大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怀疑他是劫匪派来的探子,先混进队伍摸清虚实,再里应外合。"
  王修文愣住了,随即失笑,摆摆手:"大东,你想多了吧?那孩子可怜得很,爹娘都饿死了,去投奔小姑的。
  我爹心善,不过是顺路捎他一程,他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是探子?"
  "他方才跟我打听王伯父带了多少钱,又问铁山大哥他们会不会功夫,还盯着咱们的行囊看。"
  姜大东眉头紧锁,"一个饿了两天的乞儿,哪有心思问这些?"
  王修文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一个半大孩子,独自在外,多问几句也是常情,想找个靠山罢了。
  大东,你怕是这一路走得累了,才有些疑神疑鬼。"
  姜大东看着眼前这张白净的书生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菩萨心肠,也是一模一样的傻白甜。
  "但愿是我多心。"姜大东接过《论语》,拱了拱手,"打扰修文兄了,早些歇息。"
  他推门而出,刚踏出门槛,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走廊阴影里闪了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是青山。
  少年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姜小哥?这么晚了,你去王少爷屋里做什么?"
  姜大东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点没有显露。
  他扬了扬手里的《论语》,笑得一脸天真无邪:"找王大哥借本书,明日路上无聊,温习功课。"
  "借书?"青山的目光在那本《论语》上停留了片刻,又扫向姜大东的脸。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姜大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十二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神清澈,活脱脱一个乖巧懂事、一心向学的农家孩子。
  青山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这么一个半大娃娃,能翻出什么浪来?
  方才看见他鬼鬼祟祟进了王少爷的房间,还以为是去告密,吓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如此,姜小哥真是好学。"青山干笑两声,侧身让开,"那您早些歇息,我也去睡了。"
  "嗯。"姜大东点点头,抱着书回了房。
  转身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青山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心头更加笃定。
  这小子,心虚了。
  回到屋里,姜小西已经蜷在被窝里,露出半颗脑袋,迷迷糊糊地问:"哥,你干嘛去了?"
  "借书。"姜大东在烛光下坐下,翻开了那本《论语》。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许多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是王修文的亲笔。
  姜大东本只是做做样子,可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竟不知不觉读了进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一行行看下去,那些批注、那些释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刻进了脑海里。
  一页读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竟清晰浮现出刚才的每一个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