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外传来骡子的嘶鸣声。
  铁山他们赶着一辆骡车回来了,车厢是旧的,漆皮斑驳,但板子很结实;
  一头灰褐色的骡子,看着有些岁数了,但腿脚稳健,拉人拉货都不在话下。
  "老爷,二十八两,"铁山跳下车辕,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二手车厢,老骡子,能跑。"
  王志远点点头,比预算低了二两买到骡车,心头的担心总算消散了。
  有了这车,明日娘便不用让人背着走了。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
  姜大东头沾枕头,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他本想再盘算盘算明日的路程,可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念头刚起,呼吸便已绵长。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队伍却没有急着动身。
  王志远整了整衣衫,带着王修文直奔县衙。
  昨日遭劫一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哪怕追不回钱财,也得让官府知道官道上出了这么一伙吃人不吐骨头的匪类,免得更多无辜路人受害。
  铁山则揣着两百文钱,拉着阿福去了街市。
  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大油纸包,里头是五十个糙面馒头和几斤咸菜疙瘩。
  早上一人一个馒头就咸菜,剩下的仔细包好,留到中午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再拿出来。
  等到日上三竿,王志远父子才从衙门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何?"何秀梅迎上去问。
  王志远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把嘴,沉声道:"县太爷倒是接了状子,可听那意思,这伙人不是头一回作案了。
  上月有一支商队也是在这条道上被劫,那伙人反抗,结果……死了一个,伤了三个,报官至今也没个下文。"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阿福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春花和桃花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昨日若他们也逞强反抗,是不是此刻也已经是路边孤魂了?
  王老夫人站在廊下,面容冷静:"志远,报过官便是了。昨日,咱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往后的路,提高警惕便是。"
  午时初刻,带着后怕,队伍出发了。
  骡车上坐着王老夫人、刘氏、王志远和何秀梅。
  其余人一律步行。
  行李被劫匪搜刮一空,如今人人都是轻装上路,倒也没有累赘。
  每人腰间挂着一个水囊,铁山领着三个护卫,手里握着仅剩的四把刀,警惕地保护着车队。
  最初刘氏不好意思坐车,在她心中,王员外一家是清和县有名的富户,自己何德何能,能够与他们共坐一辆骡车?
  最后她是被姜大东硬扶了上去,王老夫人更是热情地拉着她,让她坐自己身旁。
  刘氏这才放心地坐下。
  姜大东则带着姜小西,同王修文一起,跟在队伍中间,大步流星地走着。
  日头渐高,像是一轮火盆悬在头顶,烤得官道上的路都在微微发烫。
  走了一个时辰,姜小西额头见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在大哥身侧。
  姜大东最初是面不改色,呼吸平稳,这点路,走起来对他好像没什么压力。
  可其他人就不行了。
  春花和桃花两个婢女气喘吁吁,脸蛋涨得通红,裙摆被汗水贴在腿上,越走越慢。
  王修文更惨,他一个读书人,自幼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等跋涉之苦?
  此刻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姜大东放慢脚步,等王修文跟上来,连忙扶住他,然后笑着打趣道:"王大哥,你这副身板,该好好锻炼锻炼了。
  就这体力,将来进了考场,考完后,怕是连号舍都爬不出去。"
  王修文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苦笑着摇头:"你别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乡试三场,一场三天,关在贡院号舍里足足九天九夜。
  那地方窄得转不过身,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冷似冰窖,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没个好身子骨,别说做文章,怕是连墨都磨不动。"
  他顿了顿,擦了把额头的汗,自嘲道:"等回家后,我得每日晨起跑几圈,不然真到了考场上,文章没写完,人先晕过去了。"
  姜大东点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王大哥说得是。这天下从来就不止考学问,更是考人的精气神。身子垮了,满腹经纶也施展不出。"
  他搀着王修文又往前走了五里地,王修文实在撑不住了,脚步虚浮,眼看就要栽倒。
  姜大东一把扶住他,指着前头一片树荫:"歇一刻钟,喝口水再走。"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躲进树荫下,解开腰间水囊仰头便灌。
  姜大东和姜小西的水囊里,昨夜姜大东便悄悄兑了灵泉水进去。
  此刻几口凉水入喉,一股清冽之意从丹田升起,驱散了周身的燥热,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力气。
  兄弟二人都是精神大振,站起身来活动筋骨,竟比歇息前还要神清气爽。
  王修文却没这待遇,他喝的是寻常井水,虽解了渴,疲惫却挥之不去。
  他见姜家兄弟二人面色红润、步履轻快,只当是乡下孩子常年劳作底子好,心里既佩服又惭愧,咬着牙暗自发誓绝不能被两个半大孩子比下去。
  一刻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又走了半个时辰,春花和桃花彻底迈不动步了,小腿肚子直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志远和何秀梅见状,二话不说从骡车上跳了下来。
  "你们两个上去歇歇,"何秀梅把婢女往车上推,"走了这半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刘氏也连忙跳下骡车:"我也下来走走,这车厢颠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闷得慌,还不如下来透透气。"
  姜大东知道阿奶是心疼人,也没拦着。
  转头看见王修文还在强撑,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姜大东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胳膊:"王大哥,上车。"
  "不……不用,我还能走……"王修文还想逞强,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别硬撑。"姜大东语气不重,却很坚决地说道,"先上车休息会,等会再换其他人。"
  看这情况,王员外夫妇二人,下来走不了多久,肯定也走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