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看着那一百两,又笑了。
"老爷就猜到你会这样做。"他把银票推了回去,"但真的不用了,他让我转告你。
“这一路上,要是没了你,他们也不会拿到贵人的一千两。剩下的路程,也不会那么轻松。这银子,是你该得的。"
姜大东握着银票,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只能收下。
心里倒是对破庙里的那位贵人,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那位出手阔绰、身份不明的贵人,虽然他们的女儿说话不好听,还故意诬陷自己,但那对夫妻还不错,给了自己这么一大笔诊金……
那小孩还给了自己一个玉坠,那玉坠,姜大东只能藏在空间里,幸好空间征求了自己的意见,没有用玉坠来升级。
只是这时的姜大东还不知道,破庙里那让他心生感激的"贵人",正是他时刻提防着、恨不得绕道走的定远侯。
……
当晚,等盖房子的工匠们离开后,青禾村陷入一片寂静。
姜家的临时草棚外,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姜大东把阿奶叫到一旁,又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阿奶,我和小西要去京城念书。"
刘氏正端着木盆准备洗脚,闻言手一抖,木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溅了一裤腿。
她顾不上擦,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去?!"
她有些紧张,声音都变了调,继续追问道:
"银子呢?还有银子吗?盖房子花了那么多,请人开荒又花了那么多,哪还有余钱供你们两个去京城?那可是京城啊,听说一碗面都要十文钱!"
姜大东把银票塞进她手里,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
"阿奶,这一百两您拿着,是给您盖房子、过日子用的。我和小西上学的银子还有,您别操心。"
刘氏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银票,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百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不知怎的,她非但没觉得踏实,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大东离开青禾村了。
那个从逃荒开始,一直做主的大孙子,要走了,就连小西也要带走。
家里就剩她一个老婆子,以后有个什么事儿,她跟谁商量?
盖房子的工匠偷奸耍滑了怎么办?李三娘再来酸言酸语,谁给她撑腰?
刘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心里空闹闹的。
姜大东看着阿奶的样子,心里不忍,声音也放柔了:
"阿奶,铁山大哥留在这儿,等房子盖好、地里的活都安顿妥了再走。有他在,没人敢欺负您。"
刘氏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终于散了几分:"铁山……铁山留下?"
"嗯。"姜大东点头,"他武艺好,又熟悉采买,您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是。"
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
她抹了抹眼角,又想起什么,急忙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姜大东笑了笑,"阿奶,书院有假的,一放假我就带小西回来看您。咱家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快马一日就到。"
"经常能看见……那就好,那就好。"刘氏喃喃着,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其实,刘氏心里并不反对两个孙子去念书。
以前反对,那是没办法。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供一个都供不起,何况是两个?
她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果才能吃饱饭,不饿死。
可如今不一样了,大东出息了,能赚到银子,能撑起一个家。
如果再去书院读几年书,考取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她做梦都能笑醒。
至于大东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银子的……刘氏不是没猜测过。
她想起安澜府城外那座破庙,想起那个发烧的孩子,想起大东喂下去的那碗水。
说是什么"祖传秘方",她一个老婆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的。
大东身上藏着秘密,很大的秘密。
可大东没说,她也没问。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未必是好事。
只要大东还是她的大孙子,还知道疼阿奶、疼弟弟,还知道往正道上走,那就够了。
"哥!阿奶!你们在说啥?"
姜小西抱着一捆木柴才山上回来。
姜大东连忙上前接过木柴,拍了拍他裤子上的草屑:"小西,哥带你去京城念书,好不好?"
姜小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好。”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把事情定了下来。
明日一早,铁山驾马车送大东兄弟二人去京城,安顿好入学事宜,后天再返回青禾村。
至于行李,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
逃荒出来,家当早就丢光了,如今身上穿的还是他们在安澜府成衣铺买来的衣裳。
姜大东只把两人的换洗衣物打了个小包袱,又塞了几两碎银子在身上,其他银子都放在空间里,便算是收拾妥了。
……
这边,姜瑜山等人,当初和姜大东他们在安澜府的破庙分开后,直奔东南方向的临安府。
这一个多月里,姜瑜山带着一行人游遍了西湖。
他包了艘三层的画舫,白日里带着孩子们在湖心亭钓鱼,看三潭印月,教周煜安辨认断桥残雪的石碑;
夜里便泊在苏堤边,听船娘唱吴侬软语的小调,柳之秋亲手剥了莲子,三个孩子们吃得都很开心。
姜承翊和周令仪起初还端着侯府少爷小姐的架子,可没过几日便被湖光山色吸引,最后竟也挽起裤脚下了湖滩,在里面玩疯了。
姜瑜山没让他们闲着。
他特意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临安府郊外的桑蚕坊,看农妇们如何缫丝织布;
又去了稻田边,让三个孩子赤脚踩进泥水里,亲手插了一下午的秧。
太子周煜安起初嫌弃泥腥,可当他看见老农颤巍巍地捧出自己种的稻米,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光。
周煜安忽然就懂了太傅常说的"粒粒皆辛苦"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