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又南下庆元府,去了海边。
那是周煜安第一次见到大海。
碧蓝的海水一眼望不到边,浪花卷着白沫扑上沙滩,姜承翊脱了靴子去追螃蟹,周令仪提着裙角捡贝壳,尖叫着躲开涌上来的潮水。
姜瑜山在渔村里租了间院子,让厨娘用刚捞上来的梭子蟹、带鱼、花螺,煮了满满一大锅海鲜粥.
鲜得周煜安连喝了三碗,小肚子撑得滚圆,瘫在竹椅上直打嗝。
"太傅,明年我们还来!"周煜安拽着姜瑜山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姜瑜山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夜里,孩子们都睡下了。
姜瑜山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那轮与海面相映的冷月,手里攥着一只酒杯,心里沮丧。
柳之秋披了件外衫走出来,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
"大东还是没有消息。这一个多月,咱们走了四府十八县,那悬赏告示贴遍了沿途所有城池……氢氦锂铍硼,下一句,没有一个人对得上。"
姜瑜山仰头灌尽杯中酒,喉头滚了滚,哑声道:"也许……也许大东根本没穿越过来。也许,他永远留在那个世界,已经出事了……"
"不会的。"柳之秋猛地打断他,眼眶在月光下泛着红,
"天一大师说过,大东的命星还在,只是被迷雾遮了。他肯定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是……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
姜瑜山沉默良久,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忽然站起身,望着北方天际,沉声道:"我们该再去问问天一大师。他精通星象命理,或许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也该回去了。"柳之秋叹了口气,望向屋里睡得正酣的三个孩子,
"书院该开学了。出来这么久,陛下怕是等急了。"
姜瑜山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的大海,转身走进屋内。
"收拾行李,"他低声吩咐侍卫,"连夜回京。"
……
青禾村,翌日一早,天刚泛起鱼肚白,姜大东便牵着姜小西的手,朝刘氏辞行。
刘氏站在草棚外,手里拿着昨晚连夜烙的几张饼,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笑:"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到了就捎个信回来。"
"阿奶放心。"姜大东接过饼,塞进包袱里,又替刘氏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有铁山大哥送我们,没事的。"
姜小西扑过去抱了抱刘氏的腰,仰着小脸:"阿奶,我放假就回来!我给你带京城的好吃的!"
"乖,乖……"刘氏抹了抹眼角,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铁山早已套好马车在村口等着。
姜大东最后看了一眼青禾村。
晨雾中,荒地黑黢黢的土地沉默而厚实,宅基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青砖,一切都刚起了个头。
他咬了咬牙,转身带着姜小西上了车。
"驾!"
马车沿着村道颠簸而出,上了桃源县的官道。
这路比清和县的土路平整了不止一个档次,青石铺就,宽约丈许,两旁还栽着整齐的柳树。
车轮碾在上面,"咕噜咕噜"的声响都轻快了许多,速度陡然提了起来。
姜大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以后……自家是不是也该买一辆马车?"他默默想着,"这样从书院回桃源县,也方便些。"
可转念一想,自己和姜小西都不会赶车,买了也是摆设。
骑马倒是不错,可自己也不会骑,好马动辄几十两,养起来更是一笔开销。
最方便的,其实是在京城买栋宅子。
这样每逢旬假月假,兄弟二人便有处落脚,不必来回奔波。
可一想到房子,姜大东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
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他手里那一千多两,在桃源县能盖十几套青砖瓦房,在京城……
怕是连个像样的偏院都买不起。
哪怕是最偏僻、最破旧的杂院,没有三五千两也休想拿下。
"任重而道远啊……"姜大东轻轻叹了口气。
穿越前,他何曾为钱发过愁?
父母留下的遗产足够他几辈子挥霍,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去哪家餐厅吃饭,或者是点什么外卖好吃。
可到了这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每一两银子都要靠自己双手去挣。
"哥,你怎么叹气?"姜小西嘴里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没事。"姜大东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在想,怎么多赚点银子,给小西买糖吃。"
"不买糖,哥,我们要节约银钱,留着读书!"
"哈哈,好,我们都留着读书。"
小西这孩子,越来越像阿奶了。
中午,三人在路边树荫下简单啃了几张硬饼,喝了几口凉水,又继续赶路。日头西斜,树影拉长,马车一刻未停。
申时初刻,马车终于缓缓减速。
"大东,小西,到了。"铁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京城到了。"
姜小西"嗖"地一下扑到车窗边,姜大东也忍不住探头望去……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一座巍峨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高足有三丈有余,墙头垛口整齐如齿,每隔数十步便矗立着一座箭楼。
城墙正中,一座巨大的城楼拔地而起。
城楼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水面波光粼粼,一座巨大的吊桥横跨其上。
吊桥两侧,早已排起了长长的进城队伍。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书生,还有坐着油壁车的贵人。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却在那巍峨的城门前自动收敛了声息,不敢喧哗。
姜小西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哥……这、这墙好高啊!比咱清和县的县城高多了!"
姜大东也看呆了。
他在现代见过摩天大楼,见过跨江大桥,本以为自己不会被古代的城墙震撼。
可他错了。
现代建筑是钢筋水泥的冰冷堆砌,而眼前的城墙,是无数块城砖、无数代人的血肉垒砌而成的庞然大物。
它不高,却厚;不华丽,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