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和权力威压，是任何玻璃幕墙都给不了的。
与安澜府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安澜府的城墙虽然也气派，但透着一股中原之地的粗犷和松弛。
而眼前这座京城，每一块砖缝里都透着"天子脚下"的矜贵与森严，连护城河的水似乎都流得更规矩些。
"这就是……京城。"姜大东喃喃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希望，他期望在这里，以后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马车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到了城门口，铁山跳下车，拿出三人的路引，递给守城的兵丁。
那兵丁穿着簇新的号衣，腰杆挺得笔直，斜睨了一眼路引，又扫了眼车厢里的两个孩子，懒洋洋地伸出手：
"入城费，一人两文，马车十文，共十六文。"
铁山爽快地付了铜钱，兵丁挥手放行。
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可姜大东顾不上细看，天色已晚，书院早已过了报名的时辰，马车径直穿街过巷，朝着王员外在京城的住处驶去。
王员外的宅子位于城东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是个寻常的二进小院。
灰瓦白墙，朱漆大门，门口两盏灯笼在暮色中晕出昏黄的光。
在清和县，王员外是数一数二的首富，宅子占地数亩，亭台楼阁好不气派。
可到了京城，这条胡同里住的多是中小商户，王家的院子夹在其中，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院子后面紧挨着另一座更大的宅院，那是王员外大哥王景和的家。
两家后院之间开了一道月亮门，平日里虚掩着，方便走动。
王老夫人到了京城后，便住到了大儿子家，由大儿媳妇侍奉。
两兄弟早已分家，各过各的日子，只是母亲还在，便借着那道月亮门常来常往。
马车停在王家门口，阿福早已得了信，笑嘻嘻地迎上来："姜小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姜大东和姜小西跳下车，一抬头，便见王员外大步流星地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王修文。
"大东！小西！"王员外满脸红光，一把搂住姜大东的肩膀，用力摇了摇，"一路辛苦！快，进屋！饭菜都备好了！"
姜大东和姜小西连忙上前见礼："王伯父安好！"
"好好好，都好！"王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往里走，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修文这几日总念叨你们，说你们再不来，书院都要开学了！"
进了正厅，一张圆桌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笋、糟鹅掌、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香气扑鼻，比他们那一路上的伙食丰盛了十倍不止。
"来，坐！都坐！"王员外招呼着，又朝里屋喊，"清荷，出来见见客人！"
帘子一掀，一个十六岁出头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眉目清秀，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举止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却不失爽利。
"这是我家大女儿，清荷。"王员外笑道，"大东，小西，你们叫她清荷姐便是。"
王清荷抿嘴一笑，朝姜大东微微颔首："姜家弟弟，修文常提起你们，说你们救了我祖母，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
姜大东连忙拱手："清荷姐客气了，叫我大东就行。"
姜小西也有样学样，奶气地喊："清荷姐姐好！"
王清荷被逗得掩嘴轻笑，伸手摸了摸姜小西的脑袋："真乖。"
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
王员外不住地给两兄弟夹菜，问长问短，从青禾村的房子问到刘氏的身子，又从荒地问到麦种，关怀备至。
饭后，王员外便安排两人在东厢的客房住下，被褥都是新换的，软和干净。
王修文送他们到房门口，笑着道："明日咱们一起去书院报名，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日就赶不上了。"
姜大东点点头，又问："修文兄，书院里需要准备些什么？我明日一早去采买。"
"不用急。"王修文摆摆手，"明日报名后，我带你去城中的书斋和杂货铺子统一买。”
“若是选择住校，只需买些盆桶、笔墨纸砚即可。被褥和服饰书院统一发放，倒不必操心。"
"那就好。"姜大东松了口气。
有个熟悉京城的向导，确实省心不少。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修文便告辞了。
姜大东带着姜小西进了屋，简单洗漱后准备歇息。
可当他往床上一坐，手掌触到床下那砖头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火炕。
这屋里竟然盘了火炕！
姜大东猛地一拍额头，暗骂自己糊涂。
京城地处北方，冬季严寒刺骨，没有火炕根本活不下去。
可他呢？他在桃源县盖房子时，满脑子都是青砖瓦房、马桶花洒，竟把火炕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桃源县虽然比京城偏南，但冬天也冷，阿奶一个老人家，没有火炕怎么熬？
姜大东腾地站起身，披了衣裳就往外跑。
铁山住在西厢的耳房里，正要吹灯睡觉，见姜大东急匆匆闯进来，愣了一下："姜小哥，怎么了？"
"铁山大哥！"姜大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桃源县的房子，我没让盘火炕！"
铁山眨了眨眼，随即也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哎哟！瞧我这记性！在京城住惯了，竟把这事给忘了！”
“姜小哥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回去，亲自盯着工匠盘火炕，保准让婶子今年冬天暖暖和和的！"
姜大东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拱手："劳烦铁山大哥了。"
"客气啥！"铁山摆摆手，"快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起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铁山便套好马车，跟王员外和姜大东道了别，扬鞭朝桃源县方向疾驰而去。
用过早饭，王员外带着姜大东和姜小西，穿过那道月亮门，去了大哥王景和的院子。
王老夫人早已在正厅等着了。
一见姜大东兄弟二人，老人家喜得一把握住姜大东的手，笑着道："好孩子！好孩子！又见着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