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一医院VIP重症监护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日。
阮轻栀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拂过江颂包裹着纱布的手背。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在她眼底刻下浓重的青影。
“今天齐鸣说,股市彻底稳住了,那几个跳梁小丑被收拾得很惨。”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等你醒了,想怎么笑话他们都行。”
她顿了顿,拿起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后背和手臂的伤处,擦拭他露在被子外的颈侧。
“山涧那边虽然毁了,但是张叔说之前你种下的海棠树还活着,等你醒来就有海棠果可以吃了。”
她絮絮地说着,将公司琐事、旁人问候,甚至窗外云朵的形状,都化作细碎的言语,注入这片寂静。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负责江颂病房的护士小刘。
她探头进来,目光快速扫过阮轻栀,然后落在江颂身上,欲言又止。
“阮小姐……”小刘声音压得很低。
阮轻栀立刻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放下毛巾,站起身,“小刘,怎么了?是江颂的指标有变化?”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小刘连忙摇头,快步走进来,顺手将门掩上大半,才急切地小声道,“不是江先生,我是看到江董事长来了,他带了很多人,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外国医生,正在主任办公室那边,他们在办转院手续。”
“转院?”
阮轻栀瞳孔猛地一缩,“什么转院?我怎么不知道?”
小刘抿了抿嘴,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江董事长是家属,他拿着文件好像很急,直接找了院长。我听他们谈话的意思,是要把江先生转到国外去,好像是瑞士还是德国的一家顶级脑科医院……”
小刘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对豪门秘辛本能的畏惧和对阮轻栀连日来不离不弃的同情。
“谢谢。”
阮轻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连日疲惫而有些微驼的脊背,覆盖了所有的脆弱。
“我过去看看。”
阮轻栀的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江父江振霆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以及院方人员唯唯诺诺的应答。
阮轻栀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江振霆坐在主位,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两名助理和三位穿着白大褂、气质严谨的外籍医生。
院长和主任则站在一旁,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为难。
看到阮轻栀进来,江振霆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她的突然闯入感到不悦。
“你怎么来了?”江振霆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江董事长,”阮轻栀站定,无视了其他人投来的各异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您要带江颂转院?为什么事先没有任何人通知我?”
她的质问很直接,没有丝毫迂回。
江振霆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缓缓道,“通知你?颂儿是我的儿子,他的治疗方案,自然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决定。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那就等于没有关系,我们做决定,不需要和你商议。”
“江董事长,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
江振霆没有发话,他的助理刘平安解释道,“阮小姐,江总现在的情况,国内的条件已经很难有更大的突破。霍夫曼教授是全球顶尖的脑神经外科权威,他在苏黎世的团队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最成熟的经验,这是江总目前最好的选择。”
江振霆显然不愿意和她多话,他放下茶杯,“时间紧迫,手续已经办妥,专机也安排好了,即刻启程。”
“最好的选择?”阮轻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尖锐,“所谓的最好,就是在他昏迷不醒、生命体征刚刚稳定、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的时候,把他强行塞上飞机,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这说的什么话?”
“您问过主治医生的专业意见吗?您考虑过转院途中可能出现的风险吗?”
刘平安劝解道,“阮小姐,您别激动,霍夫曼教授团队是非常有实力的,而且留在这里,江总醒过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去瑞士,是给他争取一线生机。”
“江董事长,”她的声音因为痛楚而微微发颤,“一定要带他走吗?”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一直沉默旁观的霍夫曼教授忽然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权威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江先生,阮女士,请冷静。”霍夫曼教授向前一步,目光平和。
“作为一名医生,我的职责是客观评估患者的情况,并提供最优的治疗建议。我理解江先生的爱子之心,也理解阮女士的担忧和守护之意。”
他的目光转向江振霆,“江董事长,阮女士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江颂先生目前的情况,颅内压虽然趋于稳定,但脑震荡引发的深度昏迷状态确实非常脆弱,风险确实存在,且不容忽视。”
江振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霍夫曼教授又看向阮轻栀,语气带着专业的严谨,“阮女士,江董事长选择我们团队,也是基于对更先进技术和更丰富经验的信任。不可否认,在苏黎世,我们拥有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昏迷促醒综合治疗中心,针对江先生这类复杂脑损伤后昏迷的患者,我们确实有更高的唤醒率和更好的功能恢复预后数据。”
他顿了顿,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几份图表和数据,展示给在场的人看,“这是近五年来我们中心收治的类似病例统计。在国内顶尖医院平均唤醒率不足15%的情况下,我们中心的综合唤醒率达到了38.7%,其中像江先生这样因爆炸冲击导致重度脑震荡昏迷的病例,唤醒率更是接近45%。并且,早期介入我们综合治疗体系的患者,后期神经功能恢复的程度也显著优于后期转诊的患者。”
霍夫曼教授收起平板,目光真诚地看着阮轻栀,“阮女士,我理解您对转院风险的担忧,这非常合理。但我想强调的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留在国内,江先生的安全系数相对较高,但苏醒的希望确实渺茫。”
江振霆的脸色在霍夫曼教授的分析下缓和了一些。
“霍夫曼教授的话,你也听到了。留在这里,颂儿很可能一辈子就这样躺着,去瑞士,还有近一半的机会醒过来。专机是医疗专机,配备了最完善的急救设备和随行医疗组,会尽最大可能降低风险,你现在阻拦,就是在断送他的生机。”
阮轻栀沉默了。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45%…渺茫的15%…
一边是看得见的风险,一边是更渺茫的未来。
一边是…江颂可能永远沉睡的冰冷事实。
她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粉身碎骨。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江振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认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