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与压抑中,悄然滑过半个月。
转院后的第十五天,傍晚。
阮轻栀结束了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空旷的办公区,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却丝毫温暖不了她心底的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齐鸣发来的今日简报。
她点开,依旧是那行熟悉的字眼:
【苏黎世消息:江总今日治疗按计划进行,生命体征稳定,无特殊变化。】
“无特殊变化……”
阮轻栀低声念着这几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十五天了,杳无音信,希望渺茫。
那份强撑了多日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五个字彻底击溃。
她需要出口。
一个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一切的出口。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进了电梯,按下了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随缘酒吧的后巷。
熟悉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亮起,带着一种颓靡的暖意。
推开厚重的木门,震耳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瞬间将她包裹。
正是客流渐旺的时候,吧台和卡座都坐了不少人。
孙龙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与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栀姐?”孙龙又惊又喜,连忙从吧台里绕出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阮轻栀的状态不对,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阮轻栀没说话,径直走向吧台最里面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
“老样子?”孙龙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他知道阮轻栀酒量好,但是他不想让阮轻栀买醉。
阮轻栀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最烈的。不要调酒,纯的。”
“栀姐……”
“阿龙,听我的。”
孙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去拿酒。
很快,一瓶未开封的高度数威士忌和一只厚底的玻璃杯放到了阮轻栀面前。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在迷离灯光下折射出危险而诱人的光泽。
阮轻栀端起酒杯,没有犹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
“栀姐,你慢点喝。”孙龙看得心惊肉跳。
阮轻栀摆摆手,示意他别管。
咳嗽平息后,她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又端起杯子,这次是小口,却喝得更加沉默而专注。
一杯,又一杯。
酒精像是最有效的麻醉剂,开始发挥作用。
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冰冷的躯壳似乎也找回了一丝温度。
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伏在冰冷的吧台上,额头抵着小臂,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周围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和那无边无际的、溺毙般的痛苦和孤独。
“为什么…还不醒……”她含糊地呢喃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呜咽着。
孙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强行阻拦。
他本来想给宋知南打电话,但是突然想起来宋知羽在那场爆炸中尸骨无存,宋知南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已经把自己锁在家里好几天了。
根本联系不上。
所以他悄悄给齐鸣发了条信息,又给莉莎打了个电话。
不知喝了多少杯,酒瓶空了大半。
阮轻栀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
她知道自己醉了,醉得很厉害。
但这醉意带来的短暂麻木,竟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解脱。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洗手间。
脚步虚浮,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栀姐小心。”孙龙惊呼,伸手去扶。
然而,预想中摔倒的狼狈并未发生。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稳稳地、及时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力道,那温度,那气息……
阮轻栀浑身猛地一僵,醉意朦胧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不可能…是幻觉…一定是喝太多了…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涣散迷蒙的目光,努力聚焦,顺着那扶住自己的手臂向上看去。
灯光有些刺眼,光影在那人的轮廓上跳跃。
映入眼帘的,是线条清晰的下颌。
再往上,是有些苍白的薄唇。
然后是…高挺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深邃如夜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紧闭的、毫无生气的。它们睁开了。
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和虚弱,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光芒,有心疼,有责备,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酒吧的喧嚣、迷离的灯光、孙龙的惊呼…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如潮水般褪去。
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阮轻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此刻却无比真实的脸。
酒精麻痹的大脑无法处理这巨大的冲击,她甚至忘了呼吸。
江颂看着她苍白憔悴、醉眼朦胧、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以复加。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黑暗之旅,强行挣脱束缚,不顾医生劝阻,拔掉输液管,用尽一切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来,只为确认她的安好。
回来之后,他就联系了齐鸣,之后了解到阮轻栀回了随缘酒吧。
看到她这副模样,他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化作了沉沉的叹息和无法言喻的心疼。
他收紧手臂,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酒气的发顶。
低沉沙哑,令人心颤的磁性嗓音,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灵魂上,“栀栀,我好想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心疼不已,“你好像瘦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