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江振霆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声响。
厚重的实木门板仿佛也隔绝了所有的愤怒、质问和那令人窒息的沉重过往。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阮轻栀紧绷的身体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扶着江颂慢慢坐回沙发。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后背的伤处,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浓浓的心疼,手指下意识地想去碰碰他苍白的脸,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
江颂摇摇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拇指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摩挲。
“没事。”
“栀栀,对不起……”
“我都理解的,你不用说对不起,他是他,你是你。”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眼神是温软的,“老头子……他其实心里清楚,只是拉不下脸。”
阮轻栀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在他手背上,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她当然明白江振霆复杂的心理,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为她豁出命去、又为她顶撞父亲的男人。
“以后别这么傻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你父亲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毕竟医生都说你需要静养,那么远飞回来……伤口裂开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
江颂低低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牵扯到伤处,又让他吸了口冷气。
他侧过脸,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劫后余生的依恋。
“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她耳边,“我怕你这小哭包要把自己淹死了。”
阮轻栀的脸颊瞬间飞起红晕,又羞又恼地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拂过。
“谁哭了!我才没有!”
“好,没有。”
江颂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却更深,带着失而复得的餍足。
他微微调整了下坐姿,将身体更多的重量放松地倚靠在她身上,感受着她柔软又坚定的支撑,闭上了眼。
“让我靠一会儿,栀栀。有你在,踏实。”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将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
时间在平静的休养和琐碎的日常中悄然滑过。
江颂的伤恢复得比预期慢,后背和手臂的烧伤需要极其精心的护理,稍有不慎就可能有感染风险。
阮轻栀几乎推掉了薇薇设计所有非必要的事务,莉莎和贺勉勉也默契地承担了更多。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监督江颂换药,笨拙但无比认真地学着煲各种据说有助于伤口愈合的汤水。
厨房里时常飘出奇奇怪怪的味道,一开始江颂还会拿她逗趣。
“喝不喝?”
“不喝。”
“不喝我就再也不给你做了。”
“那不行……那还是尝一口吧。”
“既然已经喝了一口,那就都喝完吧!”
江颂拗不过阮轻栀,只能面不改色地喝光,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认真点评一句,“有进步。”
随之而来的,就是阮轻栀更加积极的下厨。
这天傍晚,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
阮轻栀刚把一碗熬得浓稠的鱼汤端到江颂面前,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宋知南。
她愣了一下。
自从宋知羽在那场爆炸中尸骨无存,宋知南就把自己锁在家里,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知南?”阮轻栀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宋知南沙哑得厉害的声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栀姐。”
“你还好吗?”
阮轻栀的心揪紧了。
“……还好。”
宋知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栀姐,你今晚能去随缘吗?我……想见你一面。”
阮轻栀下意识地看向沙发上的江颂。
江颂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没有询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阮轻栀对着电话应道,“几点?”
“八点吧,老地方。”
挂了电话,阮轻栀看向江颂,还没开口,江颂就放下汤匙,了然道,“去吧。让齐鸣送你,结束了我去接你。”
“你伤还没好……”
“坐车而已,又不用我走路。”
江颂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宋知羽的死对他的打击应该挺大的,我这时候不会乱吃醋的,他现在需要见你,去吧。”
晚上八点,随缘酒吧。
震耳的音乐依旧,迷离的灯光流转,但最里面那个熟悉的卡座,气氛却截然不同。
孙龙忧心忡忡地站在不远处,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卡座里,只有阮轻栀和宋知南两人。
宋知南瘦了很多,几乎脱了形。
曾经阳光朝气的脸庞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整个人缩在卡座的阴影里。
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威士忌,两只厚底玻璃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着变幻的光影。
宋知南没有看阮轻栀,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壁上的水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背景音乐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
“栀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订了后天的机票。”
阮轻栀心里咯噔一下,“去哪?”
“北欧,一个小国家,名字挺拗口的。”
宋知南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边安静。”
他顿了顿,才抬起眼,目光穿过迷离的光线,落在阮轻栀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深埋的痛苦,有不舍,有迷茫,最终沉淀为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姐她……”宋知南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猛地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逼退了眼角的酸涩。
“她走错了路,谁也拉不回来。我知道她对你、对江颂做过的事……对不起,栀姐。”
这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沉重。
阮轻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骤然降临的巨大悲剧击垮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无法释怀的自责和痛苦,喉咙也堵得难受。
“知南,”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酒杯、指节发白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宋知南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