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黄州市委大院。
楚清明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身后是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白德优站在他右侧,再往后是韩宏军、林东、龙江门、秦华、于百顺等人。
深秋的早晨有些凉,风从远处的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八点四十分,一辆黑色中巴车缓缓驶入大院。
车门打开,邵景川走了下来。
他今年五十六岁,中等偏瘦。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身后跟着省委副秘书长和几名随行干部。
楚清明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说道:“邵书记,欢迎您来黄州调研。”
邵景川跟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说道:“清明同志,你好。”
白德优也上前一步,说道:“邵书记,一路辛苦。”
邵景川看了看白德优,笑了笑,说道:“德优啊,你到黄州也一个月了,看着精神不错嘛。”
白德优说道:“谢谢邵书记关心。”
邵景川松开手,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
忽然,他话锋一转,沉下脸说道:“清明同志,德优同志,我这次来黄州,就是想看看你们黄州基层医疗和公共卫生这块的工作。就在昨天,我在省里看到了网上的消息。淮陵县中医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吃了中药,三天后死了。家属抬着遗体堵了医院的门。这个事,你们市委市政府是怎么处理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好!
这是要修理楚清明的前奏啊!
楚清明神色不变,说道:“邵书记,事情发生后,白市长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处置。昨天下午,市委开了临时常委会。决定由市卫健委牵头,市纪委、市公安局配合,组成联合调查组。今天一早,调查组已经进驻淮陵。三天之内,会拿出初步调查结论。”
邵景川“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清明同志,你是市委书记,有些话我要当面跟你说。黄州这段时间,案子查了不少,干部也处理了不少。这些工作,省委是肯定的。但是,不能光顾着查案子,忘了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淮陵县的中医,是你去调研过的,是你亲口说过‘市委支持’的。现在出了问题,老百姓怎么看?网上那些评论,我都看了。有人说,‘楚书记支持的中医,吃死了人’。这话难听,可老百姓就是这么说。你心里什么感受?”
楚清明平静地说道:“邵书记,这件事,我有责任。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市委在推广中医的过程中,监管不到位,这个责任我认。”
邵景川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又转头看向白德优,神色缓和了些:“德优同志,你在淮陵的处置,我是肯定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没有回避问题,没有强行压人,而是给家属做工作,承诺三天之内给答复。这个处理方式,很稳妥,也很成熟。你刚到黄州,就能这样处理突发问题,说明省委没有看错人。”
白德优微微欠身,说道:“邵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邵景川又说道:“这件事,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市领导互相看了一眼。
邵景川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市长,有事情直接向省委副书记汇报。那市委书记算什么?这不是明摆着要给白德优开一条越级汇报的通道吗?
楚清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邵景川又说道:“好了,不多说了。走,直接去淮陵县。我看看现场,也看看老百姓到底怎么说。”
他转身走向中巴车,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白德优,说道:“德优,你上我的车。路上跟我说说黄州的情况。”
白德优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至于楚清明,则是直接被晾在了原地,秦华连忙从身后走上来,压低声音说道:“楚书记,这……”
楚清明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们也上车。”
说罢,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脸上依旧平静。
可周围的干部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邵景川这一手,太明显。他当着四套班子的面,批评楚清明,表扬白德优。随后,又把白德优叫上自己的车,单独谈话。这明摆着是打楚清明的脸,给白德优撑腰。
其次,邵景川这是在给楚清明和白德优两人种刺,从而让两人干起来。
邵景川期待着白德优把楚清明干翻,毕竟,白德优可是头猛虎,有这个实力。
而眼下,省委书记陈律君看不惯楚清,新省长徐荣川又对他置之不理,省委副书记邵景川,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黄州的天对于楚清明来说,已经越来越冷了。
……
中巴车上。
邵景川和白德优并排坐在中间的位置。
邵景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白德优坐在旁边,腰板挺直,等着邵景川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邵景川才睁开眼,说道:“德优,你到黄州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实话实说。”
白德优斟酌了一下,说道:“邵书记,黄州的底子很好,干部队伍也有能力。但有一点,市委的决策权太集中了。很多工作,市政府这边想推,可最终还是要等市委点头。我作为市长,有时候觉得施展不开。”
邵景川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楚清明这个人,我了解。能力强,有手腕,但就是太霸道。他在黄州,大权独揽,什么事都要他说了算。你这个市长,如果拿不到话语权,很多工作确实很难展开。”
白德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邵景川又说道:“德优,你是白家的人,白家把你放到黄州,不是让你去给楚清明当配角的。陈书记把你安排到黄州,也是看重你的能力。你要大胆一些,该争的争,该抢的抢。市委有市委的职责,市政府有市政府的职责。你只要站在市政府的立场上,依法依规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白德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邵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有一个原则——我不会为了斗争而斗争。该我做的事,我会做。不该我争的东西,我也不会去抢。黄州的老百姓需要的是干事的人,不是斗气的人。”
邵景川闻言,只是深深望向他,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朝淮陵县的方向驶去。
窗外,秋日阳光铺在田野上,一片金黄。
白德优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心里默默地盘算起来。
邵景川今天这一趟,已经把话挑得很明了。想让他白德优跟楚清明干。可他白德优自己清楚,他不能成为别人手里的刀。他要在黄州站稳脚跟,靠的是实打实的成绩,而不是把楚清明踩下去。
但有一点,邵景川说得对。他不能一直活在楚清明的影子里。市政府的工作,该他说了算的,他必须说了算。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下高速,拐上通往淮陵县城的公路。
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而白德优的心里,也在慢慢地清晰起来。
黄州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