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景川训完陈道元和苏慧宁后,目光一转,落到楚清明身上。
  “清明同志,我刚才说了县里的问题,但根子不在县里。你是市委书记。淮陵的中医,你调研过,也是你亲口肯定的。现在出了事,你不能只说一句‘责任在我’就完了。我问你,你们市委在推广中医的过程中,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有没有建立监督机制?无证行医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楚清明刚要开口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胡啸义。
  楚清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邵景川,话锋突然变了。
  “邵书记,您刚刚问我,市委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有没有建立监督机制。我可以回答您,市委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这个我认。但是,您刚才说淮陵县‘犯了根本性错误’,说无证行医是‘对老百姓生命安全不负责任’,这个定性,我不同意。”
  嗡!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陈道元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苏慧宁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白德优也是一脸错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在场的其他干部也面面相觑,没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呃呃呃!
  楚书记这是在跟邵景川硬顶?
  邵景川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清明会在这个时候反驳他。
  当即,他望向楚清明,脸色慢慢沉下来:“清明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清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淡淡说道:“邵书记,我的意思很简单。淮陵县中医院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定论。您刚才说‘一个连行医证都考不上的人,怎么能看好病’,这话本身就带有偏见。行医资格证能证明一个人的考试能力,证明不了他的临床水平。民间中医传承几千年,多少好方子、好手法,都是师徒相授、父子相传。您不能因为一个人没有证,就断定他看不好病。”
  这下,邵景川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望向楚清明,一字一顿说道:“楚清明同志,你这是在质疑省委的工作部署?”
  楚清明摇摇头,说道:“邵书记,我不是在质疑省委,我是在就事论事。您是省委领导,您来黄州调研,我们欢迎。您批评我们工作不到位,我们接受。但您不能在没有调查结果的情况下,就给我们定性。万一这件事另有隐情呢?万一这个老人的死,跟中药根本没有关系呢?到那时候,谁来替淮陵县中医院那些兢兢业业的中医说话?谁来替那些被您一句话否定的民间中医说话?”
  “你——”邵景川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楚清明,手指微微发颤。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楚清明今天跟吃了药似的,直接跟他顶牛了!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省委副书记训话,你市委书记敢硬顶?这胆子,也太大了。
  白德优虽然静静坐着,一动没动,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楚清明这家伙是疯了吧。省委副书记,省委三把手,他居然敢当面怼回去?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脑子进水了?
  可转念一想,白德优又觉得不对劲。楚清明毕竟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能在黄州杀得人仰马翻,靠的不是莽撞,而是算计。他今天敢这么跟邵景川说话,一定有他的底牌。
  而对此,楚清明的心里却是一片平静。邵景川今天来黄州,从进市委大院开始,就一直在针对他。打淮陵的脸,打他的脸,打完了还要把“无证行医”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他要是再忍,邵景川只会得寸进尺。
  没办法,邵景川欺人太甚。
  给他脸了,还没完没了地批。
  果然,伟人说得没错——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这时,省卫健委主任吴柏松也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说道:“楚书记,我插一句。这行医资格证乃是国家的法律规定。这是底线,也是红线。淮陵县让没有证的人行医,这个口子一开,全国都学怎么办?您是市委书记,应该带头维护法律法规的严肃性,而不是替违规行为辩护。您刚才的话,已经僭越了底线。”
  楚清明转头,看向吴柏松,眼神很冷,说道:“吴主任,我问你一句。国家法律规定行医要有证,这个我认。但国家法律有没有规定,一个没有证的中医,就一定是庸医?有没有规定,一个没有证的中医,就一定看不好病?”
  吴柏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楚清明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吴主任,你是省卫健委主任,全省的医疗卫生工作归你管。我问你,全省有多少民间中医,因为一纸证书被挡在门外?有多少祖传的方子、手法,因为老一辈人考不了证,就这么失传了?你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文件念‘这是底线’‘这是红线’。可你下过基层吗?你去过那些偏远山村吗?你看过那些没有证、但老百姓排着队找他看病的老中医吗?”
  吴柏松的脸完全涨红了,嘴巴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楚清明最后说道:“吴主任,我这不是替违规行为辩护。我是在说一个道理:法律法规要遵守,但也要实事求是。如果一个老人的死,跟行医资格证没有半点关系,你上来就扣一顶‘僭越底线’的帽子。这不叫讲政治,这叫扣帽子。”
  “……”吴柏松这下彻底哑了。
  而邵景川看着楚清明把自己的随行主任怼得哑口无言,顿时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道:“好啊。楚清明同志,你说得好。那我问你,你今天当着这么多同志的面,公然为无证行医辩护,公然质疑省委的调研部署,公然顶撞省委领导。这是不是搞独立王国?是不是不把省委放在眼里?是不是在黄州搞一言堂搞惯了,连省委的话都听不进去?”
  这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霎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陈道元的后背全湿了。
  苏慧宁赶忙低着头,一脸震惊。
  其他县领导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当只乌龟。
  然而,楚清明听完邵景川扣下的三顶帽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站起来,看向邵景川,说道:“邵书记,您给我扣了三顶帽子。我一个都不接。”
  邵景川眯起了眼,眼神里竟是显得越发危险。
  楚清明则是一脸淡然,一字一顿地说道:“邵书记,各位同志。淮陵县中医院这件事,我已经拿到了确切证据。那位姓周的老人,根本不是吃中药吃死的。”
  “???”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楚清明顿了顿,先是看向邵景川,然后再看吴柏松:
  “他是被人恶意投毒,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