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那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就像被抽走了空气。
  邵景川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先是由铁青变成灰白,又泛起一层极不自然的潮红。
  吴柏松的反应更明显,张大了嘴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张脸,就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草了!他刚刚还说,行医资格证是底线。他还给楚清明扣帽子,说楚清明僭越红线。
  可现在,楚清明却告诉他,那个老人的死,跟中医压根没关系。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算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屏着呼吸。
  白德优的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今天算是真正见识了楚清明的手段。邵景川从进黄州开始,就一路压着楚清明打。打到最后,楚清明轻飘飘一句话,把整个局面翻了过来。
  他赶忙定了定神,觉得不能让邵景川就这么僵在这里了,邵景川毕竟是省委的副书记,今天他要在黄州被一个市委书记当众打脸,那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更何况,邵景川是来给他白德优撑腰的。
  念及于此,白德优便赶忙说道:“楚书记,您刚刚说有了确切证据,是怎么回事?现在大家都在这里,您不妨详细地说说。”
  他这话,问得恰到好处。既是给了楚清明一个台阶,也给了邵景川一个缓冲。
  楚清明看了白德优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就在刚才,市局局长胡啸义同志给我发来信息。他说,淮陵县中医院事件已经破获了。”
  “死者周兴国,七十岁,淮陵县永乐镇人。他有个邻居,叫马汉员。两人因为宅基地纠纷,积怨多年。马汉员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对周兴国投毒。马汉员趁周兴国不注意,把一种毒药混进周兴国日常服用的中药汤剂里。那毒药无色无味。周兴国喝了三天,毒发身亡。”
  这话一出,陈道元就猛地攥紧了拳头,苏慧宁的眼眶则是更红了。
  楚清明继续说道:“马汉员投毒之后,原本打算跑路。可他好赌,跑之前又去赌了一把,输了个精光。市局的人今天凌晨在县城一家小旅馆里把他按住了。他全招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邵景川和吴柏松,缓缓说道:“邵书记,吴主任。你们刚才说,淮陵县犯了根本性错误。你们还说,无证行医是对老百姓生命安全不负责任。那现在我想问一句,周兴国的死,跟行医资格证有什么关系?马汉员有没有行医资格证?他投毒的时候,用的是中医的方子,还是西医的针剂?都没有。他就是拿了一瓶毒药,倒进别人的药碗里。这跟中医有什么关系?”
  邵景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楚清明堵了回去。
  “邵书记,您刚才给我扣了三顶帽子。搞独立王国。不把省委放在眼里。在黄州搞一言堂。我想请问您,我楚清明今天站在这里,当着您的面,把事实摆出来,这叫搞独立王国?您来黄州调研,我全程陪同。您批评什么,我都接着。这叫不把省委放在眼里?倒是您,邵书记,案子还没查清楚,您就先把帽子扣下来了。您这算不算‘先入为主’?算不算‘主观臆断’?”
  这一下,邵景川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抬手指着楚清明,手指不停地发颤:“楚清明,你——”
  楚清明却没有停下,继续指责:“吴主任,您刚才说,行医资格证是国家底线。这话没错。可您拿着这个底线,往淮陵县中医院头上扣。往我楚清明头上扣。往所有民间中医头上扣。您扣之前,有没有问过一句——那个老人的死,到底跟中医有没有关系?您没问。您上来就是‘僭越红线’。上来就是‘必须遏制’。吴主任,您这个省卫健委主任,当得是不是太轻松了?”
  吴柏松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本来,楚清明也不至于让邵景川难堪。
  邵景川毕竟是省委副书记,省委三把手,该尊重,还是要尊重。可此人要踩他,一而再,再而三。踩完县里,踩市委。踩完市委,踩他楚清明本人。
  既然人家都如此不给面子了,那就没什么客气可讲了。
  这时,白德优眼见场面已经失控,便连忙站起来,走到邵景川身边,低声说道:“邵书记,您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回市里?下午您还有个座谈会。”
  邵景川看了白德优一眼,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白德优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他要是再待下去,只会更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扫了楚清明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吴柏松和随行的省委副秘书长赶紧跟上。
  陈道元和苏慧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送。楚清明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去送送邵书记。”
  陈道元和苏慧宁如梦初醒,小跑着追了出去。
  楚清明则是给胡啸义打电话,让他来到淮陵县委大礼堂汇报工作。
  二十分钟后,胡啸义赶到了。
  “楚书记,马汉员在落网之后,已经交代了全部事实。指使他投毒的,乃是淮陵县本地一个药企德贵药业的老板,叫赵德贵。”
  “赵德贵这个人主要做西药,在淮陵县做了十几年,是县里最大的药品供应商。淮陵县中医院这几年大搞中医,很多常用药都自己种植、自己炮制。赵德贵的西药销量大幅下降。他怀恨在心,就想了这个办法。”
  “于是,他找到马汉员,给了对方二十万,让马汉员去投毒。并且,他还特意交代,要让周兴国死在吃了中药之后。这样,就能把罪名推到中医院头上。事成之后,再给马汉员十万。马汉员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胡啸义略作停顿,然后说道:“对了,楚书记,还有一个重要信息,这个赵德贵乃是贺中民的干儿子。当年,贺中民在淮陵县当县长,赵德贵就攀上了这层关系。这些年,赵德贵靠着贺中民的关系,在淮陵县垄断了药品供应。贺中民出事之后,赵德贵没了靠山,生意本来就不好做了。这次中医院大搞中医,又抢了他的生意。他于是就把账算到了中医院头上,也算到了您头上。”
  “所以,他这一招,是一石二鸟。既打击了中医院,又报复了您。”
  楚清明听完后,静静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看来,这黄州的天,又变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