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崇山也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耐和悲痛:“瑶儿!休得胡闹!两位先生都已诊断过了,你还不退下!”
就连老夫人也睁开眼,不赞同地看向叶星瑶,虽知这个孙女有点本事,但孙儿的病情连太医都无可奈何,她一个府门都不曾出的闺阁女娃,又怎么能有办法?
老夫人微微摇了摇头:“瑶儿,你可知这个病可有多凶险?”
“嘘!”叶星瑶食指放唇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老夫人见叶星瑶执意要试,也唯有长叹一口气:“唉!”
接着叶星瑶仿佛没听到他们的斥责和质疑。
因为此时她的全部心神,都已凝聚在昏迷的叶承志身上。作为医生的本能,让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还有救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更何况,这孩子的症状,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并非绝境的迹象!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伸出右手。她的手指因为曾经的毒素侵蚀而微微颤抖,但此刻却异常稳定地落在了叶承志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动作是那么的轻柔娴熟!
高热!烫手!
接着,她的手指顺着孩子的身体下滑,避开了他死死按住的右下腹,先轻轻按压了他的左上腹。
孩子无异常反应。
又按压了一下脐周。
孩子无意识地蹙了下眉。
最后,她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极其缓慢地、轻柔地,落在了叶承志死死按住的那处右下腹麦克伯尼点!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个特定位置的刹那!
“呃啊——!”即使处于深度昏迷中,叶承志的身体也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向上弹起!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哑的呻吟!小脸瞬间扭曲!
右下腹固定压痛!
按压后突然抬手,疼痛加剧!
腹肌紧张!
急性阑尾炎的典型体征!而且很可能是已经穿孔或即将穿孔的坏疽性阑尾炎!并非古代医书中所泛指的晚期必然死亡的“肠痈”!
“你干什么!”柳姨娘见状疯了一样扑上来想推开叶星瑶,“你这个毒妇!你要疼死他吗?滚开!别在这里添乱了!”
“拦住她!”叶星瑶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如冰。
小桃和另一个被叶星瑶近日恩威并施收服的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拦住了状若疯狂的柳姨娘。
叶星瑶迅速检查了叶承志的眼睑:只见结膜苍白,脱水;又凑近闻了闻他呕吐物的气味:酸臭,带粪味,提示肠梗阻可能。
“他不是普通的‘肠痈’!”叶星瑶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震惊的叶崇山、绝望的老夫人和一脸不忿的两位名医,声音清晰而坚定地抛出诊断:“他是‘绞肠痧’!是腹腔内一处叫‘阑尾’的细小肠管发炎、化脓、快要烂穿了!脓液和毒素正在泄漏,很快就会引起全身性的中毒和感染,所以才高烧昏迷!现在开刀切除,还有一线生机!”
“阑尾?”
“开刀?”
“切除?”
叶星瑶的话,如同天方夜谭,把所有人都震傻了!
“荒谬!荒谬绝伦!”刘太医最先反应过来,气得胡子直抖,“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动刀?更何况是在腹腔动刀?简直闻所未闻!妖言惑众!”
周大夫也连连摇头:“叶大小姐,你心情急切可以理解,但岂能因此胡言乱语?‘绞肠痧’不过是民间俗称,归根结底仍是‘肠痈’!剖腹取肠?那是屠夫所为!病人此刻已是油尽灯枯,再经此折腾,必死无疑!你这是要让他死无全尸啊!”
柳姨娘更是如同找到了发泄口,尖声哭骂:“叶星瑶!你果然没安好心!你就是想害死我的志儿!老爷!老夫人!你们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她要剖开志儿的肚子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叶崇山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看向叶星瑶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愤怒:“瑶儿!休得再胡言乱语!两位先生行医数十载,难道不比你一个闺阁女子懂得多?什么开刀切除,简直是无稽之谈!”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斥责和怒骂,叶星瑶孤立在床前,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她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开始泛着死气的叶承志,知道再拖延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她猛地转身,目光不再看那些反对的人,而是直直地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眼神复杂变幻的老夫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祖母!孙儿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救回承志,孙儿愿自请除籍,永离叶府,或任凭祖母处置!但此刻,每拖延一息,承志就离鬼门关近一步!请祖母允我进行施救!”叶星瑶的声音,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在弥漫着绝望与悲恸的锦瑟院内,激起了惊涛骇浪。
“立军令状?”
“自请除籍?”
“开刀切除?”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难以置信!
屋内出现了刹那的死寂,连柳姨娘的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愕然、震惊、怀疑、甚至看疯子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一身素净,背脊却挺得如同雪中青竹的少女身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叶崇山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星瑶的鼻子,声音因暴怒而嘶哑。
“除籍?叶家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开膛破肚?那是人干的事吗?那是屠夫!是刽子手!我叶崇山的儿子,就算死,也要完完整整地走!岂容你如此糟践!滚!给我滚出去!”此时的叶崇山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暴怒摔甩了桌上的茶杯盏!
柳姨娘也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挣脱丫环,披头散发地扑过来,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毒的蛇信:“叶星瑶!你好毒的心肠!志儿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你要让他死无全尸吗?什么军令状?你就是想找个由头害死他!老爷!老夫人!绝不能信她!她就是来讨债的!她是沈芸派来报复叶家的啊!”
刘太医和周大夫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叶星瑶的话,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们的权威诊断踩在脚下,还狠狠碾了几脚!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刘太医抖着胡子,对着老夫人和叶崇山拱手,义正词严,“老夫人,叶大人!此等骇人听闻之言,绝非医道,实乃邪魔外道!老朽行医一生,遍览医典,从未听闻什么‘阑尾’,更遑论剖腹切除!人体腹腔,乃五脏六腑之所居,精气汇聚之地,岂能轻动刀兵?一旦切开,邪气入侵,脓毒弥漫,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此女所言,绝非救人,实是加速公子死亡!其心可诛!”
周大夫也连连附和,语气痛心疾首:“大小姐救弟心切,或许是好意,但终究年轻识浅,误信了某些不着调的偏方野记。此等莽撞之举,万万不可!公子现在虽气息微弱,但若用参汤吊着,或许还能……还能熬上一两日,走得安详些。若真动了刀……那便是顷刻间的事啊!请老夫人、叶大人明鉴,万万不可听信谗言!”
下人们更是吓得噤若寒蝉,看向叶星瑶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排斥,仿佛她是什么带来灾厄的妖物。
屋内再次被激烈的反对和斥责声淹没。
叶星瑶孤立在风暴中心,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质疑和压力。她的脸色因毒素刚抑制住再加上疲惫而显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没有丝毫动摇。
她知道,跟这些人解释细菌感染、解释局部解剖、解释内科手术的意义,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们的认知,已经被固有的观念和所谓的“权威”彻底禁锢。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情绪激动而加剧的麻木感,声音再次提高,声调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诸位!我且问一句,按刘太医、周大夫所言,准备后事,听天由命,承志有几成生机?”
众人一愣,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