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厢房已被迅速清空,地面泼洒了浓烈的烧刀子酒,刺鼻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压下了原本的尘埃味。
十数盏铜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所有阴影无所遁形。窗户被厚纸封死,隔绝了秋夜的寒风,也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
房间中央,两张并起的八仙桌上铺着层层煮沸后又用烈酒擦拭过的白布,昏迷的叶承志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上面,小小的身躯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叶星瑶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紧张而加剧的心跳与手臂的细微颤抖。她已将繁琐的外裙脱下,只着一身用沸水煮过、又以烈酒仔细擦拭过的素色中衣,衣袖挽至肘部,露出纤细却沉稳的小臂。
她长发被紧紧束起,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完全包住。脸上,她甚至用棉布自制了一个简易的“口罩”,遮住口鼻。还有一对用白布缝制的手套戴在手上。
这番古怪的装扮,让被允许留在门口观望的几人——老夫人、叶崇山、以及强忍着惊惧和不甘、也非要亲眼看着的柳姨娘,两位太医则被老夫人强硬要求留下“观摩”,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更觉诡异非常。
“装神弄鬼!”柳姨娘低声啐了一口,紧紧抓着门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叶星瑶充耳不闻现场无关的一切, 她打开小桃取来的那个特制檀木药箱。
里面没有常见的草药膏丸,而是整齐排列着各种奇特的“器械”:几把形状各异的厨房刀具改造而来,且磨得异常锋利的小刀;几根大小不一的银针,针尾带着细小的孔洞;一束用特制药液浸泡过的半透明的细线,这是她取自羊肠,自制的“肠线”;还有镊子、剪子、以及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瓷瓶。
她首先拿起最大的一个瓷瓶,里面是几乎满溢的、最烈的烧刀子酒。她再次用酒仔细地、近乎苛刻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手臂,以及每一件即将使用的器械。银光闪闪的刀具被她放在铜灯的火苗上反复灼烧,直到刀尖微微泛红,散发出金属特有的焦热气息。
“以火燎金,以酒涤秽……倒是有几分……洁净之意。”刘太医皱着眉,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但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和不解。
准备工作就绪,叶星瑶的目光投向昏迷的叶承志。
紧接着她取出一根较粗的银针,蘸取了一点瓷瓶里的透明液体,这可是高度提纯的酒精,并且混合了微量曼陀罗提取物,用作麻醉。她左手拉起承志的手,右手拿针精准地刺入孩子右下肢的几个穴位。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原始的“局部麻醉”和“神经阻滞”,希望能最大限度减轻孩子的痛苦。
“开始吧。”她低声对自己说,仿佛一句咒语,瞬间将所有的杂念摒除,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近乎忘我的状态。那双因毒素而时常微颤的手,在握住手术刀的刹那,竟也变得稳如磐石。
自制的灯光下,锋利的手术刀泛着寒芒。
叶星瑶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在叶承志右下腹麦克伯尼点的位置,划下了一道长约两寸的精准而利落的切口!
“啊——!”门口的柳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捂住了嘴,身体摇摇欲坠。叶崇山也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老夫人攥紧了拐杖扶手,指节发白。
皮肤被切开,皮下脂肪暴露出来。细微的血管被切断,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止血。”叶星瑶声音平静,她手中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用浸透烈酒的棉纱迅速压迫,用烧灼过的银针精准点灼细小的出血点,动作流畅而高效,没有丝毫多余,出血很快被控制住。
她更换了器械,用刀柄和镊子小心翼翼地分离腹壁肌肉层。每一层肌肉的纹理走向都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最大限度地减少着损伤。
“这……这大小姐对肌理经络竟如此熟悉!”周大夫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满脸的不可思议。切开皮肉他们见过,比如杖刑,但如此有目的、有层次地分离肌肉,却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终于,腹膜被打开了一个小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带着腐败气息的脓液,瞬间涌了出来!
“呕……”柳姨娘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就连叶崇山和老夫人,闻到这股气味,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刘太医和周大夫却是脸色剧变!“脓成溃泄!大凶之兆!”刘太医失声惊呼,“毒邪已入腹腔矣!完了!彻底完了!”
然而,叶星瑶看到这涌出的脓液,眼神却是一亮!高兴地说:“找到了!脓液的来源,就是感染的中心!”
她迅速扩大腹膜切口,用银簪特制的拉钩小心地掀开腹壁,暴露出发炎肿胀,甚至已经部分发黑坏死的盲肠和阑尾!那阑尾肿得像一小截腐烂的香肠,表面布满脓苔,与周围组织粘连在一起,狰狞而恐怖!
“看到了吗?这就是病灶!就是它在作祟!”叶星瑶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宣判,她用镊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坏死的阑尾,示意观摩的两位大夫见证!
刚叶星瑶的那一下触碰,即使在全麻状态下,叶承志的身体也本能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两位太医大夫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人体内的病变!那发黑坏死的组织,那恶臭的脓液,无一不在冲击着他们固有的医学认知:原来“肠痈” 是这样的。
“这……这便是痈脓之源?”周大夫声音发颤。
叶星瑶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致命的阑尾上。接下来的步骤至关重要,也是最容易出危险的环节——分离粘连,结扎血管,切除阑尾!
她手中的器械变成了最灵巧的工具。细小的镊子如同她的手指,轻柔而又坚定地分离着粘连的组织,避开重要的血管。遇到阑尾系膜,她用穿好肠线的银针,极其精准地进行贯穿结扎,确保万无一失。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令人窒息。
牛角灯的灯光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桃立刻上前,用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为她蘸去。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方寸之地。
终于,阑尾被完全游离,只剩下根部与盲肠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