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落下厚重的帷幕,将白日里那炼狱景象粗暴地涂抹上一层浓墨的遮蔽,只留下远处几点未熄灭的灯笼光芒,幽然浮动,勾勒出棚下堆积如山的米袋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叶星瑶独立站在西苑抄手游廊的尽头,木质的廊柱散发着微凉的气息。院外远处传来的低咳,透过死寂的夜,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她抬起手,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唇畔,将那一点白日未曾留心的细微血痕轻轻抹去。
指尖染上一点暗沉的猩红,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独特的铁锈腥气却挥之不散,萦绕在冰冷的鼻息之间。
她松开手指,指尖的猩红痕迹也隐入了夜色深处。远处棚下那堆成小山的米袋的暗影,此刻也显得如此无力,仿佛不过是黑夜中一座无言的沙丘,即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夜色中,那些被压制下去、被粥粮短暂掩埋的细小咳嗽,又重新开始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如同无数微弱的、垂死的虫鸣。
低弱的,却连绵不绝,正向着紧闭的府内丝丝渗透。
叶星瑶没有沉溺于懊恼。天刚蒙蒙亮,她便召集了府中所有管事,地点就设在象征权力中心的正厅。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小桃侍立一旁,虽然惊魂未定,但眼神已比以往坚定许多。
“各位,”叶星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祖母许我府内的一切物资可以动用,然府中积弊非一日之寒。我既为府中的大小姐,首要之务,便是肃清府风,重整内外。”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管事们,重点在几个油光满面、眼神闪烁的库房和采买管事身上停留片刻。
“传我第一令:即日起,彻查府中近三年所有库房进出账目、采买明细!尤其是米粮、药材、布匹大宗开支!凡有贪墨克扣、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实,家规严惩,绝不姑息!张管事、李管事,此事由你二人主理,三日内,我要看到初核结果。”被点名的两个管事,是老夫人留下的心腹,素来以耿直著称。
“第二令:府中所有仆役月例,自本月起,提三成。凡勤勉忠心、无过者,年终另有嘉奖。但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欺压同僚者,严惩不贷!”这条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仆役中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第三令:”叶星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悯与决断交织的力量,“开东郊三号粮仓!自明日起,于府门外设棚施粥!每日辰时至酉时,凡京城流民、孤寡老幼、生计艰难者,皆可领粥一碗,杂粮饼两个!持续直至仓空!凡有咳嗽者,再可领止咳汤药一碗!”
“轰——!”
最后一条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彻底引爆了正厅!
“大小姐!不可啊”一个掌管粮仓的管事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东郊三号仓……那是……那是府里最大的存粮仓!是……是预备着……”
“预备着什么?”叶星瑶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冰锥般刺过去,“预备着粮价飞涨时囤积居奇?还是预备着某些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那管事被她看得浑身发冷,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管事也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开仓放粮,赈济贫民?这在叶府简直是闻所未闻!粮食是硬通货,是府里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这位大小姐是疯了不成?
“大小姐,此事……是否太过草率?”一个资历颇老的管事硬着头皮劝道,“开仓放粮,耗损巨大,恐动摇府中根基啊!况且,引来大批流民聚集府外,万一引发骚乱……”
“草率?”叶星瑶站起身,走到厅堂门口,遥指着府门外依稀可见,蜷缩在寒风中的褴褛身影,“看看外面!深秋已至,寒冬将临!多少人在挨饿受冻?多少人在生死线上挣扎?叶府朱门酒肉,粮仓充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冻饿而死吗?我叶家诗书传家,仁义为本,岂能坐拥粮山而见死不救?至于骚乱……”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寒星扫视众人,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施粥棚由府中护卫维持秩序,分时有序发放!凡有借机生事、哄抢闹事者,送官严办!我叶星瑶既敢开仓,就不怕担责!此事,就这么定了!若有异议,现在就去禀告老夫人!”
提到老夫人,所有反对的声音瞬间哑火。老夫人当众躬身谢叶星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谨遵大小姐吩咐!”众管事躬身领命,心思各异。
叶星瑶的命令在奴仆们之间迅速传开,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整个叶府,乃至整个京城西区,都为之震动!
翌日清晨,叶府大门外。巨大的粥棚早已搭起,十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字排开,浓稠的米粥香气在寒风中飘散。领粥的队伍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黄肌瘦的孩童、佝偻着背的老人……无数双充满期盼和感激的眼睛,聚焦在粥棚前那个素衣如雪的身影上。
叶星瑶没有坐在棚内指挥,而是亲自站在了施粥的第一线。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沉稳的手臂,亲自为第一个颤巍巍的老妪盛上满满一碗热粥,又递上两个杂粮饼。
“老人家,小心烫。”她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施舍的高傲。
“谢……谢谢大小姐!活菩萨啊!活菩萨!”老妪浑浊的老泪滚落,捧着粥碗的手不住颤抖。
这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所有流民和围观者的心中。叶府大小姐叶星瑶的名字,伴随着“活菩萨”的称呼,如同长了翅膀般在贫苦百姓中飞速传开。
然而,光明的背后,阴影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