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公审”的尘埃落定,带来的并非即刻的风平浪静,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那幅细致入微的人体解剖图,那架能窥见“微观世界”的奇异水晶镜,以及叶星瑶口中那些石破天惊的“细菌”与“感染”之言,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巨石,在所有亲历者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刘太医几乎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叶府,往日的神气与傲慢荡然无存,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毕生所学的医学体系受到了颠覆性的冲击,那种世界观崩塌的茫然与震撼,远非一时半刻能够消化。
他脑子里全是叶府那幅人体“妖图”,一颤一颤,把心尖儿都敲空。
“我……我行医五十载,”他扶着斑驳的粉墙,喃喃出声,像在跟自己的影子对账,“金元四大家的书翻得纸都薄了,御医院的老案卷也背得滚瓜烂熟,却原来只是井底一只蛙。”
街头的风卷着尘土扑在他脸上,吹得花白胡须乱颤。
“我日日把‘望闻问切’挂嘴边,把‘君臣佐使’当圣旨,可人家小姑娘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治病救人,若连病源在何处,身体如何运作都不知,仅靠几本古籍和经验猜测,与盲人摸象何异?这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就把我这座四书五经搭起来的医塔踢得轰然倒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当年这双手开御方、写金笺,如今却抖得连药箱的锁都捏不稳。
“我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全部,跳出井口才知道,天外边还有天,海外边还有海。我刘济世,空担一个‘济世’之名,却连‘世’有多大都没看清。”
刘太医说到这儿,喉头哽咽,像吞了一口滚烫的药渣。
“不是人家狂妄,是我坐井观天太久,久到把井壁当成了世界。”
暮色围拢,刘太医拖着影子,一步一步踅进人潮。
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垮的弓,弦已断,箭已落——只剩那颗被震碎的心,还在胸腔里怦怦乱跳,提醒他:“原来真正的病,不在患者,而在医者自己的眼界。”
清虚道长离去时,面色亦是复杂无比,口中喃喃着“无量天尊”、“天外有天”,对着叶星瑶郑重地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之后脚步飘忽地离去。
叶崇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未曾出门。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他对外宣称“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几天!”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紧闭的房门和压抑的气氛,无不昭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难以排遣的憋闷。
他身为一家之主、朝廷命官的权威,被自己的女儿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方式,反复践踏、超越。这种失控感,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恐惧。
府中下人们虽未被允许进入花厅,但“公审”的结果和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依旧如同长了翅膀般悄悄流传。
他们看向芸澜苑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如同看待神灵般的狂热与好奇。大小姐连人体内脏图都敢画,连脓水里的“小虫”都能抓出来看,这已非凡人手段!
而屋顶上的赵猛也是目睹了这一切的经过,自上次主子让他到叶府来查一个身着粗布女子时起,他就密切留意着,并时不时地来叶府“逛”上一遭。
而在叶星瑶在秘库遇险时,也是他出手救下的她,只是他当时没有现身而已!那时的他还不敢确定,主子要找的人是不是这叶府的大小姐。而今,他确信,此女子便是主子要找之人!
四更天,摄政王府正堂还亮着灯。
萧夜澜没睡,一个人在下棋,桌上摆着半盘残局。
赵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王爷,我回来了。”
“说。”萧夜澜眼皮都没抬。
赵猛张了张嘴,平时汇报军情嘴皮子比刀还快,这会儿却卡壳了。
“王爷,那女人叫叶星瑶,是叶府的大小姐……她根本不是普通的女子。”
“怎么个不普通?”
“她把人体的肌肉、骨骼、内脏、血管脉络绘制成了图谱,更神的是,她制作了一台机子,能把引起人类生病的虫子“抓”上来观看,真是令人惊奇!我看她不止会生火这一项技能,更能医疑难杂症,说不定她还能医你身上的毒……”
赵猛咽了口唾沫,总结了一句:“王爷,这女人要是跟咱们一条心,千军万马都能救;要是跟咱们作对——”他抬头,声音发干:“那就是个活阎王。”
萧夜澜指尖的黑子“叮”地落下,溅起几点冷光。
他轻轻一笑,像刀背擦过冰面:“那就让她当咱们的阎王——只准给咱们开门,不准给别人放行。”
窗外,五更鼓响,天还是黑的。
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经摆成一张网,等着下一个入局的人。
在这场无声的风暴中心,叶星瑶却异常平静。她知道,经此一役,她在叶府内部的地位已然稳固。老夫人态度的彻底转变,便是最坚实的基石。
果然,次日清晨,老夫人便再次驾临芸澜苑。这一次,她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府中所有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甚至包括一直称病不出的叶崇山,也被“请”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气氛肃穆,仿佛要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老夫人今日穿戴得格外正式,一身赭色缂丝万寿纹袄裙,头戴赤金抹额,神情威严而凝重。她在正厅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垂手而立的众人,最后落在亭亭玉立、神色平静的叶星瑶身上。
“昨日之事,诸位即便未亲见,想必也已听闻。”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亦是首次得见那般的奇景。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论断。”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叶崇山脸色晦暗地站在一旁,嘴唇紧闭,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
老夫人不再看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星瑶:“瑶儿。”
“孙儿在。”叶星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你身负奇术,心怀仁念,更难得是有探求天地至理之勇气,屡次救叶家于危难,功不可没。”老夫人的话语带着前所未有的肯定,“叶家绝非刻薄寡恩、固步自封之门庭。既有明珠,岂能蒙尘?既有良医,岂能困于方寸之地,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故此,老身今日便当众宣布:即日起,授予叶星瑶自由出入叶府、行医济世之权!府中车马、人手、银钱物资,皆可凭需调用,不得有误!凡有借此生事、阴奉阳违、怠慢阻拦者,无论何人,一律按家规重处,绝不姑息!”
自由出入府邸!行医济世之权!资源任意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