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搬进了芸澜苑之后,每天呆在实验室里,叶星瑶就在鼓捣各类医学设备,这次掌家之后,打算来个义诊。
卯时三刻,薄雾像一匹未染色的纱,轻轻罩在京城西南角的槐柳巷。叶星瑶抬眼望了望叶府高悬的“匾额”,嘴角微弯:今日之后,她的名字便不再只困在这块金漆木牌之下。
“小姐,真不用知会老夫人?”丫环小桃攥着包袱,小声追问。
“老夫人昨夜已点过头,再报备,只是给旁人添堵。”星瑶压低声音,顺手把一只小小酒精壶塞进袖袋
角门“吱呀”一声开,晨风裹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炸油饼的麦香、马粪的草腥、远处井水摇轱辘的铁锈味,混成一条滚烫的河。星瑶深吸一口,竟觉得自由有形,可以抓进掌心。
门外,一辆青篷小驴车已候多时。车辕上坐着位青衫小厮,是阁老府外院的小长随——昨夜萧夜澜遣来的“顺风马”。星瑶未点破,只递过二十文钱:“劳驾,去榆树胡同。”小厮笑出一口白牙,却不收钱,鞭梢一扬,驴蹄敲在青石板上,像给这条通往未知的道路打着节拍。
榆树胡同口,早聚了乌泱泱的人。破棉袄、烂草鞋、怀里抱着哭娃的妇人,还有拄拐的老兵——他们眼里燃着同一种火:活命。
星瑶跳下车,把一块白粗布“告示”挂在残墙:“今日义诊,凡发热、外伤、咳症,一律免费。候诊先洗手,违者恕不接诊。”
字是工整的楷体,却配了幅古怪“画”:一只手在流水下搓洗。百姓不识几个字,却懂图画,一时交头接耳。
“洗手?女神医怕咱们脏?”
“听说是叶家小姐,活菩萨哩!”
星瑶不解释,只抬手——小桃与两名雇来的壮妇立刻抬出两口大缸,倒入昨夜壮妇烧好的“药皂水”。皂角、艾草、烧酒,混出辛辣清冽的气味,冲得前排后退半步。
“凡求诊者,先至此净手,再发竹签号牌。”星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透,“伤病不分贵贱,却分先后。今日限号一百,过号明日请早。”
人群骚动,却神奇地排起歪歪斜斜的长龙。第一位是个脸色蜡黄的瘦小少年,左臂用破布吊在颈间,布条渗着脓血。星瑶示意他坐在条凳上,剪刀“咔嚓”剪开布,伤口溃烂见骨,周围皮肤爬满红色淋巴线。
“多久了?”
“被马车碾了……有十天。”少年疼得直抽。
星瑶眉心一跳:败血症边缘。她取出自制蒸馏水,冲洗创面,再用烧酒棉球狠擦。少年一声惨叫,后排妇人吓得捂住孩子眼。星瑶却声音稳得像磐石:“想活,就忍住。”
1分钟之后,她穿针引线——羊肠线细若发丝,在日光下闪冷光。缝合、引流、敷磺胺草药膏、夹板固定,一气呵成。最后,她把一小包白色粉末塞进少年怀里:“一日三次,温水送服,若高热再来。”
“多、多少钱?”少年哆嗦。
“免费。只换你一句话——”星瑶抬眼,眸色澄亮,“把今天怎么洗手,教给十个人。”
少年怔住,猛地跪地,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尘土飞起,像一场微型沙暴,却吹得周围目光发烫。第二位病患自动伸手往水缸里搅,皂液溅到脸上,竟咧嘴傻笑。
太阳爬上檐角,铜盆里的水面映出碎金阳。星瑶的背脊已汗湿,却不敢停——她知道,第一天的“口碑”比任何金招牌都脆。既然想着以后开医馆,必要先打响口碑。
“下一位。”
声音落,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横着一道新伤,血线鲜红,却洗得极干净。星瑶抬眸,撞进一双漆黑的眼——萧夜澜。
他一身素布衣,发用青巾束起,像哪家落拓公子,可周身气场压得周围三尺自动留白。星瑶愣了半息,随即垂睫,用棉球压伤口:“刀伤,浅筋膜未断,缝三针即可。”
“有劳。”萧夜澜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排队守法,不敢破例。”
星瑶没接话,手起针落,三针利落。打结时,他忽然俯身,用仅两人可闻的音量道:“酒精味冲,却救得了命——叶大夫,可知这命也分几等?”
星瑶剪断线头,抬眼与他对视:“在我眼里,只有活人与死人。”
萧夜澜微怔,随即低笑,抱拳退后一步,竟老老实实去旁边领药膏。小桃在身后小声八卦:“小姐,那位男子他不是摄政王吗?他今天怎么这身打扮?而且他瞧你的眼神……像狼盯月。”星瑶把染血棉球扔进石灰桶,淡淡道:“狼也分饱与饿,他暂时饱着。”
缸里的水渐浑,长龙却愈排愈长。忽然,一声暴喝从队尾炸开:“庸医!我娘吃了她的药,上吐下泻!”
一个壮汉横冲直撞,手里拎个破罐,罐底沉着黑褐色药渣。所过处,人群如潮裂开。壮汉把罐子“咣当”砸在诊桌前,药汁四溅:“赔钱!三十两!”
小桃吓得脸色发白。星瑶却用脚尖挑起罐底,嗅了嗅,冷笑:“我的药,用蒸馏水熬,药渣不会酸败。你这罐,至少放了三天,且混了巴豆粉。”她抬头,目光扫过四周,“谁教唆他来的,给他三十文,演砸了。”
人群哗然。壮汉恼羞成怒,抡拳便砸。拳头未落,一道青影闪至——萧夜澜单手扣住壮汉腕骨,轻轻一拧,“咔”一声脆响,壮汉跪地惨嚎。
“扰乱义诊,按律杖二十。”萧夜澜声音不高,却自带军律冷意。两名便装禁军不知从何处冒出,拖人便走。星瑶挑眉:原来他早布了暗哨。
小插曲落幕,队伍重新安静。星瑶低头,把新取的号牌递给一个抱婴的妇人,却在桌下悄悄把一小瓶酒精塞回袖袋——她本打算用这瓶“证据”自证,有人却替她省了麻烦。
日头毒辣,小桃撑起粗布遮阳棚,又抬出两桶薄荷凉茶。星瑶趁空活动僵直的手指,却听远处传来辘辘车声——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悬着“叶”府小灯。门帘掀开,露出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那张刻板脸。
星瑶心口一紧:难道家里祖母头风又犯了?
嬷嬷却捧一只食盒下车,盒盖揭起,一排排晶莹点心整齐列阵——老夫人让人手作的玉带糕。嬷嬷板着脸道:“老夫人说,姑娘既掌家,叶府也不缺一口糕点,只缺个体面。别再让外人道我们苛待姑娘。”言外之意,行善事也得顾及自身身体,不能饿着工作。
星瑶鼻尖蓦地酸了。她捧起一块玉带糕,当着所有人的面咬下一口,甜得眼眶发热。
“替我回祖母——”她轻声道,“星瑶救人,也救叶府名声。”
李嬷嬷离去,百姓却沸腾:原来“女神医”竟是叶家嫡女!一时之间,长龙里多了许多衣衫整洁的“路人”,他们或好奇、或揣着别样心思,却把队伍衬得更长。
第一百号竹签发出,星瑶挂出“明日请早”木牌,人群发出遗憾叹息,却无人鼓噪。她正欲收摊,忽见墙角缩着个小小身影——那手臂缝合少年,牵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额头烫得发红。
少年怯怯递上一只破陶杯:“我、我教了十个人洗手,他们给我铜板,但我换了这杯糖水……能换妹妹的药吗?”
星瑶蹲下身,指尖探向女孩颈脉——高热痉厥前期。她接过陶杯,一饮而尽,随即把空杯塞回少年怀里:“交易达成。”转身吩咐小桃,“带他们进棚,物理降温,煎柴胡桂枝汤。”
少年泪如雨下,噗通跪地,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星瑶没拦,只轻轻按住他后脑:“记住,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今日你为了妹妹,值得。”
夕阳把整条巷子涂成血色。星瑶洗净最后一副器械,抬头看天,忽然觉得脊背被重担压弯,却又被另一股力量托起——那是上百道感激的目光,像看不见的绳索,把她和这座城的命运悄悄捆在一起。
小桃小声数账:“今日接诊一百零三人,用掉酒精两斤、羊肠线四卷、药包七十六份……收铜板——零。”
星瑶笑出声,笑声惊起檐角几只麻雀。她抬手,把“明日请早”木牌翻个面,用炭笔添上一行:
“带皂角、带干净布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