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刚撞过第三声,榆树胡同口已经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人河”。昨夜下过微雨,泥地软塌,却无人抱怨脚滑,反而有人自发用碎砖、破木板垫出了一条“栈道”,免得“女神医”的诊桌沾泥。
“听说昨儿个一百多号人,真没收一文钱?”
“岂止!我邻居家二小子高烧滚水似的,一碗药下去,半夜就喊饿!”
“缝胳膊也不见血,线比头发还细,活脱脱仙女施法!”
低声议论像火星,落在枯叶上,噼啪作响。队伍里不断有新面孔加入:挑担的菜农、穿绸的店东、甚至太医院学徒也换了布衣混进来,只为瞧一眼“妖术”真相。
棚区内叶星瑶卷起袖口,正用皂角水搓手,指节被秋风吹得微红。小桃把一排青瓷瓶摆成直线,小声道:“姑娘,今日人比昨日还多,怕是要破两百。”
“人多不怕,怕的是乱。”星瑶抬眼,目光扫过棚外,“去把‘示范位’摆出来,今天我要当众缝合——谣言最怕光。”
所谓“示范位”,不过是两张条凳加一块白粗布,上写“可围观,勿挡光”。布旁立一根竹竿,挑一盏牛角灯——白日点灯,为的是让所有人看清每一针、每一线。
第一位“高光”病人被抬进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额头烫得能煎蛋,唇角却青紫。母亲哭成泪人:“烧了三日,水米不进,求活菩萨救命!”
星瑶先用自制温度计——一根灌了水银的细玻管——夹在女孩腋下。五分钟,刻度停在四十点三。人群倒吸凉气,他们第一次见“热度”被量成数字。
“再晚两个时辰,惊厥必出。”星瑶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小桃,兑百分之三十酒精,温水擦腋下、腹股沟;研对乙酰氨基酚半片,蜂蜜调服。”
围观者面面相觑:又是听不懂的词。却见小丫头被脱去粗布衫,棉球蘸透明液体轻擦颈侧,所过之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鸡皮。十分钟后,温度计再测,三十九。
“降了!真的降了!”母亲扑通跪地,额头磕得咚咚响。星瑶单手扶住她,另一手把药碗递到女孩嘴边:“小口咽,别呛着。”
褐色的药汁顺着干裂唇瓣滑入,不到片刻,小女孩睫毛颤了颤,发出虚弱却清晰的两个字:“我饿……想吃糕。”
哭声、惊叹声、祈祷声混成一股热浪,冲出棚顶。有人转身就往家跑:“我娃也烧着,快去抱来!”
第二位“高光”病人登场:卖糖人的壮汉李三,昨夜酒后跌在碎瓷上,左耳到下巴裂开两寸,血痂糊满衣领。医馆外科常用“火烙”止血,却留蜈蚣疤;李三听说“仙女无缝”,天没亮就赶来了。
星瑶让他侧坐“示范位”,自己面对观众,像说书先生。
“看,这是皮肤、皮下、筋膜。”她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逐层解释,“先清创,再缝合,不留死腔,疤痕最细。”
羊肠线穿进弯针,第一针落下,血珠渗出,却立刻被纱布蘸走。星瑶手腕轻转,针脚均匀如裁衣,每缝一针,她就报数:“一、二……七针,完毕。”
全程不到五分钟。李三对着铜镜子,只见一条淡红细线,像画在皮肤上的柳叶,当场喊娘:“娘,俺以后还能娶媳妇!”
人群爆出掌声,几个太医院学徒脸色青白,悄悄在袖里记笔记。星瑶趁机高声道:“洗手、消毒、逐层缝合——不是妖术,是规矩。谁学会,谁就能救身边人!”
舆论的“火”被彻底点燃。棚外,说书先生支起小桌,现编现唱:
“女神医,手如冰,一擦一量热退清;
针如星,线如绫,七针缝好美郎君!”
顺口溜伴着锣声,顺着风钻进大街小巷。有人把“退烧神迹”添油加醋成“一碗仙露起死回生”;也有人把“无缝”说成“天衣”,越传越玄。
更绝的是,一位布衣书生当场挥毫,写下《活菩萨行》,贴在胡同口:
“我见母跪地,泪尽不敢高声;
我见女举针,光来如月照城。
愿剪千尺帛,换她姓名扬;
愿栽万株杏,让她天下行。”
墨汁未干,已被围观者揭走,说是要拿去刻印小报。
队伍里出现“反向流动”——昨日治愈者自发回来,有的提一篮鸡蛋,有的扛一袋苹果,放下就走。星瑶拒收,他们便转身发给排队百姓:“吃了再看病,有力气!”
于是,义诊棚外又多了一条“食物分享链”,像滚雪球,把更多看热闹的闲人拉进来。有人边吃边聊,把“神迹”扩散到京城最南端的码头、最北端的军营。
太阳西斜,棚内仍灯火通明。今日第两百三十七位病人,是个白发老兵,拄着枣木棍,右腿旧疮流脓。星瑶检查后,发现需切开排脓,再次选择“当众示范”。
刀锋一闪,黄脓涌出,前排妇人惊叫后退,后排青壮却踮脚往前。星瑶用自制的“吸引器”——竹筒加活塞——把脓血吸净,敷上磺胺药膏,包扎妥当。
老兵颤巍巍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老朽当年在雁门关,也未见军医如此利落!”
这一句话,比任何文人口才都管用。军户阶层开始口口相传:“女神医连老兵烂腿都能治,咱还怕啥?”
收摊前,星瑶让小桃抬出一块新牌:
“明日增设‘烧伤专台’,带猪油、蜂蜜者,优先。”
百姓哄笑,却纷纷记下。星瑶趁机教大家“冷却疗法”口诀:“烫伤冷水冲,莫涂酱醋油,起了水泡别弄破,干净布条包住肉。”
齐声复读的场面,像一场古怪又庄严的仪式。
驴车回程,小桃兴奋算账:“今日接诊两百四十九人,酒精只剩最后一斤,羊肠线告罄……”
星瑶却望向窗外——巷口仍有百姓不愿散去,三三两两围着说书先生,听《活菩萨行》第二回。
忽然,一阵童声清唱破空而来:
“洗手洗手,菩萨保佑;
缝七针,美如绣——”
星瑶低头,看见自己因长时间泡消毒水而皱起的指腹,忽然笑了:舆论这把火,已不需要她再扇风。它自己会烧过宫墙,烧到太医院,烧向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