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京城东市一带早已静了下来,却还零星亮着几盏灯。
  玄卿坐在一间茶楼二层的雅间里,手里捏着一盏茶,没喝。窗外月光淡淡地铺在瓦檐上,将整条街照得灰蒙蒙的。
  对面坐着他的副手沈七,手里捧着一本刚整理好的名册,正等着他过目。
  “阁主,北边那桩生意,对方把价压了三成,接不接?”
  “不接。”玄卿放下茶盏,“让他们另请高明。”
  沈七应了一声,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又问:“南边那几个盯了好久的,还跟不跟?”
  “跟。”玄卿靠进椅背里,闭上眼,“叫底下人警醒些,别打草惊蛇。”
  沈七又应了一声,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合上,起身行礼:“那属下先告退了。”
  “嗯。”
  沈七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阁主,还有一事——昨日长公主白婉仪在西市巷口当街失态,拉着一个陌生男子哭了许久,像是在认什么人。”
  玄卿睁开眼。
  “底下人顺道查了一下,那个男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尾斜到颧骨,看着像是旧伤。”沈七顿了顿,“这人不是京城本地的,据说来京是为落户,现下住在城外的一间小药铺里,平日帮着打打杂。”
  玄卿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不必再查了。”
  沈七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便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玄卿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顾云峥。
  他以为这个人死了五年了。当年消息传回京城,说征西大将军顾云峥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不信,派人去找了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是白婉仪亲手在衣冠冢前烧了纸钱,他才不得不信。
  如今人活着回来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玄卿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和顾云峥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从某种意义上说,顾云峥替他挡过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顾云峥的命,让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他欠顾云峥一条命。
  可现在顾云峥回来了,他却没有去找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站在顾云峥面前,那个人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问一句“你是谁”。他怕自己说出“我是玄卿”这四个字,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怕自己提起那些年的事,对方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无动于衷。
  顾云峥不记得白婉仪了。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他连白婉仪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记得玄卿?
  玄卿闭上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顾云峥,”他低声说,“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月光。
  他得活着,活着就行。记不记得他,没那么重要。
  玄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