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忽然想起了苏念语,但也只有那一瞬而已。他是无妄阁的阁主,手里握着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底下养着上百号人,哪一桩事情都马虎不得。苏念语是宁王府的王妃,和他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宫墙,还有遥不可及的身份。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便收了回来。
至于顾云峥——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去找他又有什么意义。
他关上窗户,将月光挡在外面。从桌上拿起那份南边的名单,又看了一遍,提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搁下笔,吹灭了灯。
雅间里陷入黑暗。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苏念语。手已经搭上了桌沿,却又停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薄薄的一层,将桌案上那份名单照得影影绰绰。他盯着那几道自己画下的墨圈,那些名字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模糊。
“阁主。”沈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马车备好了。”
“嗯。”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沈七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便识趣地退开了。
玄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却总是浮起那张脸。不是顾云峥的,是苏念语的。
他见过她太多次了,多到不该记住的细节,也全刻在了脑子里。
玄卿睁开眼,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是无妄阁的阁主。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从来不信命,也不信缘分,更不信什么儿女情长。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病怏怏的、和亲来的王妃,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她。
不该去的。
他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
可今晚——
他站起身,将那份名单塞进袖中,推开窗户,翻身跃出,无声无息地落在屋檐上。
夜风迎面扑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纵身掠过几道屋脊,朝城北的方向去了。
揽月阁的灯早就灭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玄卿落在屋顶上,轻得像一片落叶,连瓦片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在老位置坐下,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悬在檐边。
月光将揽月阁的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那扇窗关着,窗纸上映着模糊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听不见她的呼吸声。隔得太远了。
可他知道她在里面。
玄卿坐在屋顶上,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他没有下去,也没有推开那扇窗。他只是坐着,让夜风把他身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吹散一些。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玄卿站起身,在屋脊上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扇依旧紧闭的窗。
“小念安。”他低声说了句话,声音被夜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过段时间见。”
随后他转身离去,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屋顶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月光,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