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五章｜空白的两年
凌晨四点十二分。
苏禾坐在卧室地板上，背靠床沿。雨点打在窗框上，纸箱摊开，旧手机、医院收据、照片和几张褪色票根散在桌灯照得到的范围里。
她没有把门外那张三人合照放回箱子。
照片中的她站在沈明川和梁闻序之间。梁闻序没看镜头，头略低着，视线落向她。她盯了几秒，又把照片翻面。
「如果有一天苏禾忘了，请不要告诉她。」
下面还有一句：「除非梁闻序又出现。」
谁写的？哪一天写的？谁把照片送到她家门口？
她各拍了正反面，连同门外陌生讯息的截图存进同一个新资料夹。名字先叫「今晚」。
手机电量跳出低于百分之十的提醒。苏禾把充电线接上，才发现自己连这声通知都会吓一跳。她拿笔在纸上分了三栏：亲眼看到、别人说的、还没查到。
三人合照和屋顶照片放第一栏，但照片的拍摄日期、真伪另记待查。
「梁闻序不是证件上的名字」、「我杀了沈明川」、「梁闻序杀了沈明川」，全部放第二栏。
第三栏写得最长：那晚坠楼的是谁？她为什么失去记忆？为什么有人知道她住哪里？
苏禾把笔放下，从纸箱里取出那支黑色旧手机。
两年前事故之后，她换了现在这支。旧机一直关着，右下角有一道裂纹，充电孔旁还贴着她自己剪的小圆点贴纸。箱里翻出的医院收据也有一张2024年11月的，原本都是她不想碰的东西。
今晚不能再不碰。
＊ ＊ ＊
充电线接上后，旧机亮了一下。她等到电量足够才开机，萤幕要求六位数密码。
生日，错。
母亲生日，错。
她正要试第三组，指尖忽然停住。连续猜下去只会延长锁定时间。她把手机放到膝上，去翻旁边那本旧日程本。封面掉了一角，里面夹着商店收据、便利贴和几张不知道何时写的购物清单。
没有密码。
苏禾阖上日程本，望着锁定画面上的六个空格。脑中浮起一串数字。
031407。
她不记得它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这六个数字排列得熟悉。没有再试其他组，她等倒数结束，慢慢输入。
零、三、一、四、零、七。
解锁成功。
苏禾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呼出气。这只能证明她曾用这串数字锁旧机，不能证明她现在想起了设定密码那天的事。
她把「031407／旧机密码」写进纸上，不替它拆成日期或时间。
桌布是一张夜景。桥下有水，远处灯光糊成一排。她放大桌布，想找地标，没有找到，便先去看相簿。
照片不多。
她切到年月检视，往回拉到2024年。春天的午餐、医院走廊、窗台上的植物都在；再往前，有好几个月只剩零星截图。某些月份甚至没有原始相机照片。
「这支手机是不是早就没在拍照？」她自言自语。
苏禾打开档案资讯。部分照片标着由其他装置汇入，部分带着同步图示，还有几张只有缩图、原件未下载。手机里少了照片，不代表有人删除；换机时本来就可能没有全部搬过来。
通讯软体也一样。家人、同事、几个老朋友的聊天仍在，另有一段日期异常稀疏。她搜寻「沈明川」，没有结果；搜寻「梁闻序」，没有；只输入「序」，同样找不到相关联络人。
她不相信「搜不到」能反过来证明从没聊过。梁闻序已经承认那不是证件上的名字，沈明川也可能用暱称。何况他们原本在哪支手机、哪个帐号通讯，她还不知道。
搜寻结果底部倒有一则备忘录。建立日期显示：
2024年11月23日。
她点开。
「如果我忘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下一行是：
「尤其是说他爱我的人。」
苏禾盯着文字。帐号是她自己的，却没有笔迹或录影能证明是她亲手输入。她把资讯页一并截图，没有先把它当成过去的自己留下的命令。
「谁说过爱我？」
梁闻序说她曾是他的未婚妻。她相簿里的戒指却刻着S&H，还露出一个疑似「韩」的字。两个人中究竟谁说谎，她现在无法回答。她甚至不敢确定这句「他」只指一个人。
她把备忘录复制到自己的笔记，旁边添了六个字：来源需再确认。
＊ ＊ ＊
医院资料的塑胶封套在她手里发出沙沙声。
她记得出院时母亲陪她坐在走廊，医师说头部外伤后会有片段记忆混乱，叮嘱她休息。她一直把自己缺少的记忆理解成「事故当晚」，因为醒来后，工作、住处、母亲的生日，她都还记得。
第一份就诊摘要记载头部外伤与情绪反应；后面夹着心理评估，日期在住院期间。她将页面摊平，用手机补光看那行字：
「病患对近两年部分人物及事件出现明显记忆缺失。」
她读了两次。
近两年。
部分人物及事件。
不是「整整两年全部不记得」，也不是「只缺失坠楼的那一天」。
苏禾想起这两年自己仍能正常上班，认得朋友，记得每天走过的路；但某些合照里的人，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她以前以为是因为不熟，如今至少有医疗纪录提醒她：不熟悉，也可能是记忆出了问题。
她翻到评估后面的建议，看到「需结合后续追踪及家属所述」几个字。这份纪录不是凶案结论，也没有写是谁造成她失忆。她不想拿它替梁闻序背书，却也不愿再让任何人用「妳只是忘了当晚」敷衍过去。
她拿起现在的手机，点开母亲的联络人，手指停在拨号图示上。
现在四点多。母亲这个时间容易惊醒，接到电话只会先担心她是不是又头痛。苏禾把手机放下，先记了一句：白天问医院当年的完整评估与追踪纪录。
她不打算因为一行「不要相信任何人」，连可以核对的医疗资料也不查。
＊ ＊ ＊
四点四十六分。
苏禾在旧手机里看到一份同步清单。上次留存的清单列着四十八个资料夹；她现在登入同一个线上储存帐号，只看得见四十七个。
她并没有用031407直接猜中储存帐号密码。旧机里还存着帐号，经由现在的手机完成登入确认后，才打开那个很久没碰的线上储存空间。
少掉的资料夹叫SH。
她在封存项目里找到它。资料夹本身仍在，不是两年前丢进回收桶、直到今天都没有被清除的档案。她按下「移回」，确认它重新出现在一般清单里。
SH。
苏禾看着那两个字母。自己是S；H可能是韩，也可能是别的代号。她不打算从戒指刻字直接猜这份资料夹的用途。
里面只有三个目前可开启的档案。
照片。
十三秒录音。
没有标题的文字档。
她先下载照片原件，另外保留档案资讯截图。图里是夜晚的路口，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侧脸隐在阴影里。她把照片与便利商店见到的梁闻序放在心里比了一次：肩线、头发、站姿很相近，但没有一张清楚正脸可供直接辨识。
档案资讯显示：2024年11月24日，03：07。
那是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不是同日深夜坠楼之后。苏禾把完整时间抄下，免得自己把同一天的两件事混在一起。
「你当时就在这里？」她对着照片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她点开十三秒录音。先是沙沙声，背景有像车子经过的低响；接着一个女人急促地吸气。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
苏禾把音量放大。
那声音与她自己的很像，却夹着杂音。她没法只靠耳朵就确认录音者身分，便先按下继续播放。
「不要让他找到照片。」
一下撞击声。
「尤其不能让——」
档案结束。
她从头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