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十三章｜姐姐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苏禾走出车站侧翼，手机还停在那两行字上。
姐姐。
妳终于找到我了。
她没有因为一个称呼就替对方补上身分。刚才B-307里的照片、录音笔和记忆卡都是真的存在；陌生号码也确实知道她拿到了钥匙、走进了B区，甚至知道她现在和梁闻序在一起。但「知道很多」和「说的都是真的」，仍然是两回事。梁闻序站在她右后方，保持着她一路要求的距离。
「怎么了？」
「有人说她认识我。」
「谁？」
苏禾把手机按熄。「还不知道。」
手机很快又震动。还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不要去他住的地方。
第二则紧跟着跳出：「妳不知道他真正叫什么。」
苏禾盯着萤幕两秒，没有回复。
梁闻序问：「又是她？」
「对。」
「说什么？」
「叫我别跟你走。」
他停了一下。「那妳还要去？」
「要。」
梁闻序看向她。
「不是因为我信你。」苏禾把手机收进口袋，「而是她刚叫我一个人去B-307，现在又叫我不要去你住处。她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我不会因为她每次都比我快一步，就把选择权交给她。」
她补上梁闻序住处的地址给好友，又设定05：30前回报。做完这些，才擡眼看他。
「你那台电脑，真的没有连网？」
「网卡拆了。硬碟也换过，里面没有我的日常资料。」
「我自己确认。」
「可以。」
现在她手上真正能往下查的，是那张记忆卡。
＊ ＊ ＊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梁闻序住在市区边缘一栋有些年纪的住宅大楼。六楼，一房一厅。苏禾站在门外，先确认门牌和自己传给好友的地址一致，才走进去。屋里很干净，却不像临时落脚。玄关有换季的鞋，厨房水槽旁晾着一只杯子，冰箱门上贴着便利商店缴费单。真正少的是照片和装饰，像有人刻意把「住在这里」和「留下自己」分成两件事。她的视线停在书架最上层。
一本黑色摄影集，书脊印着沈明川的名字。梁闻序注意到她的目光。
「那本是他的作品集。」
「我看得出来。」
苏禾把书抽出来。梁闻序没有阻止，只在她翻到最后几页时说：「里面夹了东西。」
两张叠在一起的旧车票滑到桌面。票面日期是2024年11月25日，发车时间10：20；同一班车，两个座位。
苏禾捏住票角。「你买的？」
「对。」
「另一张给我？」
「对。」
「那天病历上的记录显示，我08：56才重新能配合回答。」
「我知道。」
「你还是买了十点二十分的票？」
梁闻序看着那两张票。「票是前一天买的。」
「你等到发车？」
「嗯。」
「我没有来。」
「没有。」
她盯着已经褪色的票面。这几天梁闻序说过很多不能直接相信的话，这两张票至少是能被查验的物件；至于当年是不是为她而买、他是不是一直等到最后，仍然是他的说法。可她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为什么没上车？」
「因为原本要一起走的人没来。」
苏禾没有接那句话。她把车票重新夹回摄影集，没有让一个等待过的男人自动变成可信的人。
「电脑。」
梁闻序点头，转身从房间拿出一台灰色旧笔电。
＊ ＊ ＊
「你以前用这台做什么？」
「沈明川留下的资料有些不适合直接丢线上储存。我拿它看过几次离线档案。」
「他碰过这台？」
「碰过。」
苏禾先查看这台笔电的网路设定，再接上读卡器，把记忆卡内容复制到硬碟，取下原卡收好。画面里只有PHOTO、AUDIO和IF I FORGET三个资料夹。她盯住最后那几个字：如果我忘记。苏禾把滑鼠停在最后一个资料夹上。
「你看过这个？」
「没有。」
「确定？」
「确定。」
她点开。跳出六位数密码框。
031407几乎立刻浮进她脑中。
旧手机密码、便利商店交易序号、蓝色信封封面，都出现过同一组数字。可正因如此，她更不想再替它硬加第四种意义。游标停在第一格，没有输入。
梁闻序问：「不试？」
「不试。」
「妳不是一直想知道031407是什么？」
「想知道，不代表每看见六格密码就拿它去撞。」
她关掉密码框，在笔记里写下：「IF I FORGET／六位数密码／未尝试。」
031407可以是锚点，也可能只是被不同人刻意重复使用。直到她找到能说明来源的证据以前，它不等于三月十四、不等于第一次见面，也不等于任何人的生日。
她打开PHOTO。缩图一下子铺满画面。不是作品照。大多是车、文件、街道、监视器截图和远距拍摄的人影。第一组明确标着日期：2024／08／16。黑色轿车的车头凹陷，右前侧有明显撞痕。另一张是维修估价单，车主栏被黑色遮住，只在边缘露出一个「韩」字。
「这是韩奕衡的车？」苏禾问。
「我当时认为是。」
「根据什么？」
「车牌、维修纪录和他实际使用过这台车。但妳现在手上的档案不完整，我不叫妳只信我的认人。」
苏禾把「梁闻序当时判断」记下，没有把车主姓名补进照片说明。下一组是八月十七日。
21：37。
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商办地下停车场。一名男人站在车旁，侧脸比B-307那张屋顶照片清楚一些。
梁闻序低声说：「韩奕衡。」
苏禾放大两张照片来回比对。轮廓、身形和右肩习惯性前倾的位置确实相似，但她仍缺少能独立核对的正式照片。
「先记你辨认为韩奕衡。」
梁闻序没有反驳。她继续往下。
21：41。
深夜，雨。路面反着路灯，一把黑伞倒在靠近路缘的位置。远处有人躺在地上，只看得见腿和半边身体；画面右侧，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蹲在雨里，右手沾着深色痕迹。苏禾看向梁闻序。
「是你？」
「是。」
「血是谁的？」
「我不知道。当时我碰过伤者，也碰过地上的东西。」
「哪一个伤者？」
梁闻序的目光停在萤幕上。「那晚不只一个人受伤。」
苏禾没有追着这句立刻问完。PHOTO里还有下一张。
21：43。
同一个路口，镜头往右偏了一些。她自己站在画面边缘，浅色外套，手里没有伞，正往梁闻序的方向走。她盯着时间。
「你以前把这个时间当成我们第一次见面？」
梁闻序沉默两秒。
「我以前是这样记的。」
「以前？」
「那晚是我能明确记得、也留有时间的早期接触。但如果妳问『我们人生里第一次碰见彼此』，我现在不会只靠这张照片回答。」
苏禾慢慢转头看他。
「你改口了。」
「因为妳已经找到更多东西。我也不能把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一次，硬说成最早一次。」
苏禾把手机上的日期看了又看，想不起那场雨以前，他们是否还曾在哪里擦肩。
苏禾在笔记里写：
2024／08／17 21：43——有照片显示两人同场。是否首次见面：未确认。
她没有再碰031407。三月十四日和凌晨三点零七分或许有意义，但目前没有任何可靠资料能把它们拼成「初识时间」。
＊ ＊ ＊
PHOTO资料夹最下方还有一个纯文字档。
档名是两个英文单字：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