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二十章|第二次见面
苏禾醒来时,接近上午十点。昨晚她没有再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睁开眼,也没有梦见屋顶、黑伞或医院走廊。她只是沉沉睡了几个小时。
书桌上的笔记本还摊着,最后一行是:
确认韩奕辰第二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间。苏禾没有立刻拿手机。她先洗脸、煮咖啡,把昨晚没收好的餐盒丢掉,才坐回桌前。没有匿名讯息。梁闻序最后一句仍停在「早点睡」。韩奕辰也没有新的内容。医院倒寄来制式通知:她提出的身分资料异常申诉已受理,后续会调阅纸本流程与系统异动。这是她目前最喜欢的一种讯息。没有暗示。没有威胁。只告诉她事情正在查。
她喝了一口咖啡,看到「8月18日09:12」时,拿起手机。你第二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五分钟后,韩奕辰回:
8月18日早上。
苏禾停下手,问他几点。韩奕辰回:「九点左右,确切时间我不记得。」她看着09:12,把正要画的线收住。
只传:
方便讲电话吗?不到半分钟,电话打来。
* * *
「医院有结果了?」韩奕辰先问。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医院?」
「昨天妳说要核对影本。今天突然问八月十八日,我猜妳查到补登时间了。」
苏禾没有接他的猜测,低头翻开昨天的笔记。苏禾靠向椅背。
「院方确认病历号码存在,表单也是当年版本。病患最初是无名病患,『苏棠』在第二天09:12才补登。」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有留下时间。」
「你不记得?」
「只记得是早上。」
「那天为什么又去医院?」
「沈明川叫我去的。」
「几点联络?」
「八点多。我找一下。」
半分钟后。
「08:47。」
韩奕辰照着旧讯息念:
「她醒了。你过来一趟。」
只有这一句。苏禾记下。
「你几点到?」
「九点多一点。」
「她已经叫苏棠了吗?」
韩奕辰安静了一会儿。
「还没有。手腕上的识别带还是无名病患编号。」
苏禾慢慢坐直。
「所以你亲眼看见名字被改掉?」
「没看见谁操作系统。但我人在医院时,那个名字才出现。」
「沈明川在?」
「在。」
「谁先提出苏棠?」
「他。」
苏禾翻回昨天的笔记。韩奕辰昨天只说沈明川让他别追名字,今天却承认自己亲耳听见对方提出苏棠;这一截,他又省略了。
「你昨天没说,自己在场时就听见他提出这个名字。为什么又少讲一截?」
电话那端停了片刻。「因为说下去,就得承认我连当场阻止他都没有做到。」
苏禾握着笔,没有替他接话。
「你反对过吗?」
「有。我问他是不是疯了。苏棠是妳妹妹,而且早就死了。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能借的。」
「他怎么回答?」
「只借一段时间。」
苏禾皱眉。
「名字可以这样借?」
「当然不可以。」
「那你最后还是没阻止。」
「对。」
「为什么?」
韩奕辰沉默一阵。
「因为前一晚,已经有人去急诊问过她。」
苏禾握笔的手停下。
「谁?」
「不知道。至少当时不知道。沈明川只说,有人来问一个没有证件、车祸送医的年轻女人。对方没进病房,也没留下名字。」
苏禾只写:
8/18以前,已有陌生人询问无名女伤患——来源:韩奕辰转述沈明川。
没有往下推。
「所以沈明川想让她从『无名病患』变成一个不容易被查到现况的人。」
「对。」
「为什么偏偏用苏棠?」
韩奕辰叹了一口气。
「我也问过。」
「答案?」
「他说,因为这个名字跟妳有关。」
「这算什么答案?」
「我当时也这样觉得。」
韩奕辰停了一下。
「后来我猜,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死者名字。可能还想让知道苏棠的人一看就明白:事情不正常,不要继续照普通资料查。」
「这是你的猜测。」
「对。」
苏禾没有记成沈明川的动机。
「你有帮忙补登名字?」
「没有。」
「提供过苏棠的证件?」
「没有。我根本不可能有。」
院方目前索引也没有显示一般补登会留下的核验来源。两边暂时只能彼此不冲突,还不能互相证明。苏禾在这行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提醒自己等院方异动纪录回来后再核。只要那份纪录还没出现,韩奕辰现在说得再完整,也仍然只是他的版本。她不会因为他的语气比以前诚实,就跳过这一层。
她把那个方框描深了一点,想起自己昨天坐在韩奕辰对面,还为他愿意说不知道而松过一口气。如今电话里又多出一段,她只好把笔握稳,继续问。
* * *
「那个女人当时醒着吗?」
「醒着。」
「能正常说话?」
「可以。只是很累。」
「她知道自己是谁?」
韩奕辰沉默得比较久。
「不知道。至少她说不知道。」
「她怎么说?」
「我问她名字。她没说『我失忆了』,只看着手腕上的编号,问沈明川:『你们打算叫我什么?』」
苏禾的笔停住。太冷静了。不像刚从车祸里醒来、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身分的人。但苏禾也提醒自己:这仍只是韩奕辰对两年前一段对话的回忆。她不能因为那句话够诡异,就把它自动当成逐字录音。
「她认识沈明川?」
「看起来认识。」
「认识你?」
「我进去以后,她看了我一会儿,先问我跟妳是什么关系。」
苏禾一怔。
「你怎么答?」
「我说妳是我的未婚妻。」
「她什么反应?」
「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苏禾在这四个字下画线。
「她以前知道你?」
「我问了。她没回答。」
「你没追?」
「沈明川不让我追。」
韩奕辰的声音里有很淡的自嘲。
「那时我还很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才发现,他也只是在勉强把事情压住。」
苏禾沉默几秒。她一直以为沈明川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苏禾望着桌上沈明川的名字,竟有些生气。她已经习惯向他留下的东西找答案,却忘了他当年也可能慌张,也可能把事情做错,而那些后果如今全在她眼前。
「那个女人有提到我吗?」
「有。」
「说什么?」
「问妳有没有受伤。」
苏禾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我在现场?」
「应该知道。我没有告诉她。」
「你怎么回?」
「我说妳没事。」
「然后?」
「她没有再问。」
苏禾试着想像那个画面。一个和自己只有部分相似的女人,受伤醒来,冷静地问苏禾有没有事。不喊姐姐。也没有解释自己是谁。和现在那个反复叫她「姐姐」的人,差得很远。
「她那时候跟现在一样像我吗?」
「不一样。」
韩奕辰想了一会儿。
「如果妳指便利商店那次,那时已经更像了,不熟的人可能认错。八月在医院时不会,眼睛和轮廓像,但很明显是两个不同的人。这几天那个传讯的人,我没见到本人。」
「你看过她受伤前的样子吗?」
「没有。」
所以他同样无法告诉她,这张脸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苏禾没有追那条线。今天只查八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