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璀耀之光 > 眼盲身乏
  再度醒来时,她面朝下趴伏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她拧眉微愣,即便在黑夜,她也该能视物才对。细碎轻盈的霰落到她脸上,棉絮般的细丝化为水珠凝聚,滑过脸颊。她全身骨头冷得发酸,却什么也看不见。
  动了动僵硬的肢体,琪卡丝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铐在背后,脖子上森冷的颈环仍紧紧箍着她。脚踝传来的阵阵寒意,让她明白自己被上了脚镣,只有嘴里的舌铐被除去了。她用肿胀麻木的舌头润润干裂的嘴唇,嘴角处传来刺痛,想来是被磨裂的擦伤。
  她侧着身子试图站起,但脚踝蓦地一紧、摔跪在地,她才知道脚镣之间隔着东西,今晚注定只能趴或跪,她对这刻意为之的羞辱露出淡然的笑。
  她喘着粗气、艰难地跪起身,被包覆的手碰到后方树皮粗糙的表面,她转过身面对锁着她的大树,脸贴着树皮,眼前却依旧漆黑一片,这确实意味着……
  她失明了。
  琪卡丝沮丧地靠着树跪坐,哀叹这次过度御灵的疲劳惩罚竟是失去视力。她暗暗在心底分析,她现在看不见、也无法御灵、还身处敌营,最惨的是秘药没了、连缓解的药物也被收去了,没服药的戒断症状不知何时会发作……大概没有比这更糟的状况了,她无声祈求圣神垂怜。
  忽然,她听见有人踏雪而来。失去视力后,其他感官反而敏锐不少,连来人腰带上金属扣环与武器的碰撞声都听得见,但她只是低垂着头,跪在原地。
  「喂!南领人。」暗蛛停在她身前几步开外,粗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
  琪卡丝没有擡头,但她闻到食物的香气,虽然没什么胃口,但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必须吃,才会有足够的体力应付那些居心叵测的北域人。
  「统领让我拿粥给你。」他不怀好意地说完,把掺了碎肉的稀麦粥倒在她身前的雪地上。
  听到麦粥淅沥沥淋在地面上的声音,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见识过这种羞辱方式,她认命地趴在雪地上,舔食着与雪和泥土融为一体的晚餐。
  暗蛛见她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怨忿,不禁冷哼一声,擡脚把她的头踩进雪土里,她的脸被热烫的稀粥和冰冷的雪刺激着,再加上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让她不断挣扎、咳嗽。
  「无礼的家伙,你还没谢统领赏赐。」粗嘎的声音再度戏谑地说,琪卡丝听见不远处其他人的讪笑声。
  「够了!暗蛛。」琪卡丝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威严而不悦地喊着,头上的脚才收回去、离开,她认得那是黑狼的声音。
  她持续舔着地上残存的碎肉和麦粥,连带吃进不少砂土,直到在霜雪的寒意下,白麦变得和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为止。她靠着树跪着,脸上冷凝的雪和麦让肌肤紧绷不适,她试着拱起肩膀、用肩部的护甲拭掉一部分,但一拱起右肩,原先脱臼的地方疼得令她冷汗直冒,所以只好放弃。
  这时,她听到一个不同于人类的轻踏声靠近。她虽看不见,却本能地知道来的是一头大型野兽,连忙缩起身子戒备。冷不防地,一个温暖而湿润的东西碰上她的右脸,她偏头闪躲,却避不掉那温柔的舔舐。
  柔软的毛发蹭掉她脸上的残屑,坚硬的角时不时撞到后方的树木发出闷响,现在她知道身前这只庞然大兽是只独角座狼。今天琪卡丝注意过那些北域骑士的座骑里只有一匹那样的座狼,便是黑狼的座骑。这种温柔的舔舐和蹭抚令她心中升起一丝温暖。
  她想拍拍牠、摸摸牠厚实的被毛,但无奈双手被禁制于后,她只好也用脸侧与牠磨蹭、轻声唤着牠的名:「夜璃。」
  过了一会,美丽的银白座狼不断刨着地上的雪,刨出一块露出土壤的浅坑,接着咬扯她的外甲、拉她趴下,自己也静静地躺在她身侧,用尾巴环住她,为她保暖。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在毫无遮掩的野外不断被寒冷冻醒、又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她感觉到有人用冰冷的靴尖踢了踢她的肩膀,她艰难地跪坐起来,低着头。晨霜渗进御寒用的棉衣,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冷颤。
  来人有力的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擡起头来。
  「张嘴。」黑狼低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冷漠地毫无感情。
  琪卡丝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乖乖张嘴。一块沾了酒的硬谷包被塞进嘴里,酒精碰到嘴角和舌头伤处时的疼痛让她轻嘶一声,不过她还是很快地把口粮吞下去,黑狼站在她身前沉默地喂着她,直到最后一块。
  「谢统领。」琪卡丝虚弱地用以森榭语说。
  黑狼抓着她头顶的发,迫她擡头,他看进她无法聚焦的失神金眸,迟疑地问:「你…看不见?」
  琪卡丝神情淡然,有气无力地回答:「是,过度御灵的疲劳惩罚。」
  他没说什么,只是解开她的脚镣、把她抱到夜璃的背上,继续赶路。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每日早晚黑狼都会亲自来喂她,休息时她被绑跪在树旁,夜璃则每晚都来陪她,这成了她唯一的安慰。
  然而,琪卡丝的身体状况却一天比一天差。在前往巴许涅的路上,她曾大量饮下各种药水,过多摄取而造成药水中毒、且停止服用秘药后的戒断症状全都显现出来,她精神难以集中、晕眩嗜睡、感官钝化,甚至连带着肌肉酸麻无力,好几次她意识不清,差点从座狼背上掉下来。
  无处不在的疼痛成了她最大的敌人。过去有秘药压着,她许久不曾感到身体上的疼痛,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每分每秒都受着疼痛折磨,背上和腰侧的伤、手脚因束缚而产生的擦伤,还有时而闷胀、时而锐利的头痛。
  因为失明,琪卡丝看不见那些北域士兵憎恨、厌恶的眼神,但他们经常在她身边肆无忌惮地评论她、奚落她,他们大概以为她只会几句蹩脚的以森榭语,不知道她全都听得懂。其中话说得最难听的便是那个名叫暗蛛的军官了,有几次他趁着黑狼不在,便鼓动士兵殴打毫无反抗能力的她,虽然每次都没有见血、但也让她本就尚未复原的身体更加衰弱。
  有天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夜璃背上,她依稀听见暗蛛那令人不舒服的声音说:「统领,关于这个南领人,您还是三思吧。」
  「留着她,我自有我的打算。」黑狼威严而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头上。
  「是,但是她这副病弱的身子,怕是还没到哲卡勒就已经不行了。」暗蛛不死心地建言。
  「不会,她会撑下去的。」黑狼轻描淡写地回答,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听到此,她又昏昏沉沉再度陷入昏迷。琪卡丝不知道身后的男人为什么如此有信心,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