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豹的脚步声远去后，地牢里除了凄厉的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琪卡丝靠着阴冷的石墙，手指往下探摸，触到粗硬的干草，她叹了口气、随意把干草弄成一堆、垫铺在身下。
她闭上眼侧躺于干草上，囚室像是许久未曾清扫，石砖上的积灰约有半个指节厚，刚躺下时扬起的粉尘把她呛得不轻。她长吁一口气、放松身体，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她听着自己绵长的呼吸声沉入休眠。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夜晚的钟声遥遥敲响。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噔噔声响在长廊里回荡，她在感知到时就强迫自己苏醒、坐起身。
她缩在角落戒备，听见有人开了锁、进了牢房，那人在她身前放下一碗水和一块香气四溢的烤肉，浑厚低沉的声音说着僵硬的东境语：「统领说，吃。」
「谢大人。」一整天没饮水，她嗓子干得发疼，两手摸索着端起水碗，先含了一大口，再分几次慢慢咽下。接着她拿起香喷喷的烤肉一口接一口、毫不优雅地吃着，锁链也随着动作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棕熊，卡西扬棕熊。」来人以不流利的东境语说。
棕熊？她似乎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把玩她匕首的高大骑士、被她连掷了好几把飞刃却都闪开，还害得他被黑狼责备。该不会等她吃饱、有精神体力了，就要对她动刑了？她暗想。现下四周无人，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不会有人知道……
见琪卡丝没有回应，棕熊又试着说：「你，南领人？」
琪卡丝点点头，嘴里边嚼着烤肉、边用带着口音的以森榭语说：「是，棕熊大人，您可以跟我说以森榭语，我大致听得懂。」
「我说东境语，我说不好、不太会。」棕熊费力地用东境语说着，说得结结巴巴。见琪卡丝一脸困惑，他只能傻笑。东境语有着复杂的词类曲折变化，以及比以森榭语快上许多的语速，并不容易掌握。
「大人的意思是想练习说东境语？」琪卡丝偏头猜想着。
「练习，是什么？」他艰难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舌头像似快打结般。
「就是练习。」琪卡丝用以森榭语再说一遍，没有半点不耐烦。
「噢！练习，对，我练习…说东境语。」他搔搔头、笑得有些窘迫，不过琪卡丝看不见。
停了会儿，棕熊再接再厉问道：「你名字…琪儿？」
听他喊她琪儿，她愣了会儿神，才微笑着说：「是，我是琪儿。」
她猜他们一定是听到佐兰唤她琪儿，才以为这是她的名字，事实上这只是几个长辈、好友间亲暱的称呼，听一个陌生人这么喊她，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别扭。但无所谓，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琪卡丝吞下最后一口烤肉、意犹未尽咂咂嘴，她在裤子上抹掉手上的油渍，接着拿起水碗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棕熊露出有些憨气的微笑，接过她双手递回的水碗，语气中透着一份真诚：「琪儿，很高兴认识你，我走…再见。」
「再见，棕熊大人。」她垂眸点头。
棕熊转身离去，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犹豫了一下才说：「明天，统领问话，你说话…小心。」
「谢谢大人提醒。」琪卡丝黯然一笑，侧躺回干草之上，闭上金色的眼眸。
***
在阴暗的地牢中，阳光是奢望。琪卡丝失去了时间感，寒冷和饥饿成为她的常伴，头上的热度似乎在逐渐加剧。她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才一时、又或许已过了数日，长廊里才又传来军靴踩踏的声响，错杂的脚步声让她知道这次来了两个人。
来人沉默地打开牢房的门，一人揪着她的衣领、拉她跪起；另一人给她换了一副普通的手铐。随后，她被两人粗鲁地拽着离开牢房。
走过曲折的长廊，琪卡丝默默记下每一个转弯，接着她又被推进了另一个房间。押送她的那两人守在门外没有进来，里头另一人接手，推着她的肩膀，琪卡丝被动前行。她听见火声、感受到暖意，这里至少燃了四个火盆，而周围虽然无人说话，但她还是敏锐地借由呼吸声判断出约有二十多人。
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汗水与排泄物的恶臭，充斥四周，她心下一沉：原来是刑讯室！
在思考的当下，她已被粗鲁推至房间中央，身后那人捏了下她的肩膀，低声说：「跪下！」
琪卡丝认出那是雪豹的声音，她低垂着头依言跪下。
「解开她的束具。」黑狼低沉而威严地命令，声音从她身前传来：「现在，问什么，你答什么。」
「统领想知道什么？」手脚的镣铐卸下后，琪卡丝抚着胀痛的手腕，干燥的唇角微扬，擡眼说道。
「你属于联军哪个军团？」暗蛛的声音带着不快，从黑狼身旁传来。
「圣王古尼亚旗下，联军第九军团──守望者。」琪卡丝挺直背脊，骄傲地说。
「哦...是龙骑士啊。」周围传出阵阵揶揄的声音。
「安静！」雪豹的声音响亮而有力，迅速平息了周围的嘲笑。
等现场恢复肃静，暗蛛才再度开口：「你的军团现在在哪里布防？」
「我不清楚。」琪卡丝平静地说。
「还嘴硬，看来不给你上刑，你是不会乖乖招供的。」暗蛛冷笑着说，挥手让手下准备刑具。
守在两旁、预备已久的打手递上暗蛛最爱的刑针，针套里的针粗细、长短各有不同，有的锐利、有的圆钝，施刑的部位、力道和手法更是别有一番讲究。
「不说吗？我倒是挺乐意招呼你的！南领人。」暗蛛一双深色的眼睛透着残虐的寒光，一根根掏出自己的宝贝仔细端详，再打量着她，想着怎样才能给她造成最大的痛苦、逼出一声声惨痛哀号。
不过他的盘算暂时落空，因为琪卡丝悠悠开口，依然是从容平淡的语气：「我的军团原来集结于东城瓦赤铎，准备在冬临节前返回驻地。但我们临时接到命令，前往拉宁那支援。于是我们两个飞龙小队先行，到达时当地的第三军团魔藤手已然战败溃逃。」
「你的军衔和职务是什么？」身后雪豹再度开口、言语冷淡，声音虽不大，但尽展高高在上的威仪，这是和黑狼、暗蛛都不同的气质。贵族，这两个字跃入琪卡丝的脑中。
「我是司将，带领一个龙骑大队，我本人是个御灵师。」琪卡丝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这是她昨夜想出的说词，一句不假，只是避重就轻少说了很多事。
暗蛛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似乎不屑于琪卡丝的回答：「联军的行军方针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琪卡丝拧眉沉思、貌似为难，过了好半晌才说：「据我所知，三位元帅意见不一、吵得没完，才拖沓延宕至今。最后胜出的路线是由南往北及往西进攻，以塔城巴许涅为据点，不过经此一败，这个计划不知道还会不会续行。」
「还有其他战略吗？清楚地说出来！」暗蛛的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似乎渴望从琪卡丝的口中探得更多情报，好向统帅北域全军的玄公主邀功，借机调往前线杀敌，他在这边城已经待腻了。
「这么高层级的决策，我如何能知晓？」琪卡丝露出无奈的淡笑，暗蛛开口正欲发作，她又接着说：「曾听团长提过，计划里有一路是行船至暴风之城米季尔，由该港登陆；另一路则从东北部着手，夺下北城锡博后穿越凛疆，其它的细节我并不清楚。」
「哼！」暗蛛被她抢了话，怒目而视。
「告诉我，御灵师，你是什么级别？你的灵术专长又是什么？」一直站在身后的雪豹语露好奇。
「我的专长是文，龙文。至于级别……」琪卡丝哑然失笑，没有隐瞒、语带自嘲地说：「我是神威御灵师，参军前隶属于神卫队。」
周围的气氛一时变得骚动起来，各种窃窃私语和惊讶的嗡嗡声响起，透露出对琪卡丝身分的震惊。
也难怪他们如此惊讶，神卫队的御灵师都是从小培养，尽心尽忠、只听命于圣王的菁英，只要圣王下令，他们便奉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