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提前两天跟她说定了出发时间,腊月二十六早上走,算了一下,凌晨四点出发,下午两点左右能到栖山,避开拥堵。
她说没问题说:“你定就行,我东西收拾好了”。
出发那天孟德到她小区楼下接她,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还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的年货,下车帮她把东西塞进后备箱。
她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怎么化妆,跟在会所门口见到的时候判若两人,看着像另一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孟德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上车之后她坐在副驾驶,以前她都是坐后排,这次主动坐前面,孟德也没问为什么,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车开了两个小时,两个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主要是她在说,家里谁谁谁今年买了车,谁谁谁生了二胎,谁谁谁做生意赔了钱。
孟德听着,偶尔嗯一声,过了第一个服务区,她突然安静了,孟德以为她睡着了,侧头看了一眼,她醒着,眼睛看着前面,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烦。”
孟德说:“你说。”
她说去年过年回去,家里安排了三个相亲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第一个问她会做饭吗,她说不会,对方说那你会学吗,她说不一定,就没下文了。
第二个倒是没问她,但是对方妈妈问的,问她以后打算在哪发展,她说海城,对方妈妈说海城房子买得起吗,她说买不起,对方妈妈就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她浑身不自在,
第三个更绝,直接问她一个月赚多少,她说五六千,就没回消息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重,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手一直在拨弄安全带的带子,拨过来拨过去。
她说完了相亲的事,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诉苦,我是想说,我今年二十五了,家里催得一年比一年紧,再不找后面就更不好找了。”
孟德嗯了一声。
她说:“我其实在海城买了房子,前年买的,两百多万,套二,贷了一百多万,还了两年了,每个月还七千多,我现在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还了房贷还剩三千多,够活的,就是不敢想以后。”
孟德说:“那你挺厉害的,自己能买房。”
她说:“厉害什么啊,要不是干这一行,我哪买得起,但干这一行,又不敢让别人知道,你说这叫什么道理,买房的钱是干这个挣的,买了房又不能让别人知道你钱是怎么来的。”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侧过身对着孟德:“我现在就想找个靠谱的人结了婚,以后要是干不动了还有个退路。”
孟德说:“那挺好的,你会找到的。”
她说:“我已经找到了。”
车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唰刷刷的,孟德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她说:“你这个人吧,话不多,不烦人,不占便宜,也不会瞧不起人,我觉得你挺好的。”
孟德说:“我不怎么说话,给女生提供不了情绪价值,你觉得好那是因为你接触得少,真处对象了你就会发现,跟我在一起跟跟一根木头在一起没什么区别,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
她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干这一行。”
孟德说:“不是瞧不起,我现在也就跑个网约车,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
她说:“那你是为什么。”
孟德没说话。
她在等孟德说,等了几秒,孟德没开口,她就继续说下去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也更认真了一点。
“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她的手指头在安全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一圈又松开,
“我找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是因为你合适。”
孟德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你想想,”她说:“我每天凌晨四五点下班,回到家累得跟狗一样,洗个澡就睡了,下午两三点起床,吃口东西又去上班,我这样的人,怎么谈恋爱?”
“正常上班的男人,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我跟他过日子,他醒着我睡着,他睡着了我上班,一个月见不了几面,能过到一块去吗?人家能接受吗?”
她把安全带彻底松开了,整个人侧过来对着孟德,一条腿蜷在座椅上,姿势放松了,但脸上的表情不放松。
“你不一样,”
她接着说:“你跑网约车,你凌晨来接我,这个时间点正好,不影响你白天跑车,也不影响我睡觉。”
“咱俩的时间能对上,我不用为了见你特意请假,你不用为了接我特意早起,这就省了一大半的事。”
她顿了一下:“另外还有,你见过我穿工作服的样子,你知道我在哪儿上班,你从来没问过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你不会在车上突然跟我说‘你们那儿有没有特殊服务’,你也不会在结账的时候多看我两眼。”
“你就是把我当一个普通乘客,一个每天晚上都要打车回家的普通人,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有点变了,不是哭,是那种鼻子酸了又咽回去的变,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你是不知道我打车的时候都遇到些什么人,有的司机从我一上车就开始问,美女做什么工作的呀,我说服务业,又问什么服务业呀,我说足浴,他就笑了。”
“那种笑你知道吧,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哦我知道了’的笑,然后就开始问,你们店在哪儿啊,多少钱啊,能不能约啊,”
“我他妈就想安安静静回个家,我凭什么要在车上听这些,我又不是出来卖的。”
她说“我又不是出来卖的”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大完又小了,像气球被人扎了一下,瘪下去了。
“还有的司机倒是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但在后视镜里看我,一直看,每隔几秒看一眼,那种眼神我受够了,不是色,是那种打量商品的眼神,好像在估算我值多少钱。”
车里又安静了,孟德还在开车,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她看了孟德一眼:“你就不会,你从来不问,也从来不看,我第一次坐你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全程没从后视镜里看过我一眼,我当时就想,这个司机挺有意思的。”
孟德假装不知道说:“开车看后面干嘛。”
她说:“对啊,开车看后面干嘛,但你不知道,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开车不看后面’的司机。”
孟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她说:“行。”
后面的几十公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孟德在想,她也在想。
她想的是:‘刚才说了那么多,好像都是在说我看上你哪了,对方会不会觉得我在占他便宜?光说人家好,不说自己有什么好的,人家凭什么跟你处?她想了想,觉得还有几句话得说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了别觉得我是在找免费司机。”
孟德说:“没觉得。”
她说:“你听我说完,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只有你合适我,我也合适你。”
这时她把身子坐正了,面向孟德,语气很正式说。
她掰起一根手指头:“第一,你凌晨来接我,顺路不说,一单我给你一百,比平台多,一个月下来三千多,一年四万。”
“这钱你从别人身上挣不到的,因为别人,不会每天固定这个点和这个路线。”
孟德没说话,继续听着。
她又掰一根手指头:“第二,结了婚,你可以搬过来住,省了房租。”
“你之前那个出租屋一个月两千吧,一年就两万四,这些钱省下来的钱干点什么不好呢。”
“第三,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不烦你,而且你回家至少有个热乎饭。”
“衣服有人洗,碗有人刷,家里的水电物业,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跑你的车,回来有口吃的,这不比你一个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