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车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孟德的手就开始抖了。
搭在档把上的左手，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放在桌面上。
孟德感觉嗓子发干，心跳倒是平稳，但心跳之外的东西不平稳，脑子里那张画面反复闪回。
老刘被推出窗外的瞬间，那双瞪大的眼睛，瞳孔缩成一个小点，脸上那种极致的恐惧。
孟德不怕，也不后悔，但他控制不住，那些画面往脑子里钻。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楚妍的消息：“早安。”
孟德看了一眼，并没回。
紧接着楚妍又一条：“今天天气好好，你出来跑车了吗？”
孟德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不想再看。
他今天要正常跑车，不能有任何异常。
打开接单软件，点了上线。
第一单送一个上班族去地铁站，三公里，十几块钱。
乘客坐在后排打电话，跟人聊昨晚的球赛，声音很大，叽叽喳喳的，孟德则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老刘从阳台上倒栽下去的画面。
等红灯的时候孟德还走神了，直到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他才反应过来。
第二单送一个老太太去菜市场。
老太太坐副驾驶，一路跟孟德聊天，说今年的菜价贵，说她的孙子不听话，还说她的腰不好，下雨天就疼。
孟德“嗯嗯”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到了地方老太太说“小伙子你人真好”，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第三单送一个年轻人去火车站。
二十多公里，全程高架，车速提起来之后风噪很大。
孟德的脑子里安静了一些，但安静了更糟，没有外界的声音盖着，那些画面变得更清晰了。
老刘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的角度，头朝下的姿态，颅骨碎裂的闷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了一样。
孟德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强迫越是忍不住想。
中午吃饭时，嚼着嚼着他突然就觉得恶心，也不是饭的问题，而是脑子里那个画面和嘴里的肉味混在了一起。
下午又接了几单，有一单接了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脸上还化了浓妆，一上车就打电话跟对方吵架，声音刺耳，吵了整整一路。
孟德听着那声音，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烦躁，不是对那个女人，而是对这个世界。
反应过来后，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下午三点多，他路过老刘家小区附近，也不是刻意的，就是一单的终点就在附近。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楼下还有两辆警车。
警戒线还拉着，黄色的塑料带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围观的人不多，零散几个。
老刘的尸体已经被拉走了，地上只剩一摊深色的水渍，中间还有一小片深褐色湿的位置，不知道是血，还是冲地用的水。
他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但那一幕已经刻进去了，而且比之前更清晰。
在四点多的时候，他出了个神，发生了小事故。
等红灯的时候，走神了，没注意前面的车已经停了，然后轻轻追了一下尾。
也不严重，对方司机下车看了一眼，骂了两句，说要报警。
孟德也没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二百块钱递过去，说私了，不走保险。
对方犹豫了一下，拿了钱，上车走了。
孟德感觉，今天他出错了，并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脑子离线了，老刘把他的脑子占了，塞不进别的东西。
五点的时候他接了一单送人去机场。
车子在高速上开得飞快，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隙里灌了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
他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柏油路面，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把方向盘一打，冲下高速，撞在护栏上，人死车毁，那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他不会死。
他有超能力。
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晚上七点他提前收车了，他不想跑了。
他把车停到小区地库里，也不急着下车上楼，而是靠着座椅，闭着眼。
这时手机又亮了。
楚妍发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了。
她在语音里笑着说：“我今天做了一杯新品，老板说我调的味道很好，让我明天上新，你什么时候来尝尝？”声音娇娇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又翻到上面，她白天还发了好几条，早上那条“早安”，中午一张自拍在奶茶店门口比耶，下午一段视频在跟同事打闹。
他一条都没回。
他的拇指在“拉黑”上悬了好几秒。
只要点一下，这个女人就从他手机里消失了，以后永远不用看到她的消息，不用心烦，不用应付。
他点了。
不过当他的手指悬在“确定”上方时，停了三秒，然后退出了。
他这才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楼。
沈瑶在家。
厨房里的灶台上放着保温箱，饭菜在里面，还是热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一边吃一边看。
本地新闻又播了那条：城东某小区发生坠亡事件，死者为一名五十五岁男性，初步怀疑为意外坠楼，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这时沈瑶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台。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天天播。”
孟德没接话，还是继续吃饭，沈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刷短视频，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后，孟德洗了澡，躺回了次卧的床上。
黑暗中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老刘坠楼的那一刻起，那根弦就没有松过，他不后悔，但他不平静。
孟德以为杀一个人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现在才发现不是没影响，而是影响还没到。
他会走神，会在睡觉前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过一段时间，这些症状会消失，但“过一段时间”是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或者更久？
他不知道。
他想起今天追尾的时候对方司机骂他的样子，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刚从一个人的死亡现场回来。
那个人不知道，自觉不是一个普通走神了的司机。
他是杀人犯。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孟德心里触动了一下，不是害怕和愧疚，而是一种奇怪，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原来我也能做出这种事”的惊讶。
他感觉自己需要发泄，不是沈瑶能给他的那种发泄。
他需要的是没有人认识他，也不需要寒暄，不需要事后聊天，只需要付了钱，就可以走的那种。
干净，利索，而不留痕迹。
孟德想起大学和创业期间常去的那家会所。
“水韵”，开在城南的一条僻静街道上，装修不张扬，但里面分三层。
一楼是正规的足浴和按摩，二楼是SPA，三楼有特色服务，以前他有钱的时候是那里的常客，办了会员，充了值。
后来创业失败，卡里还剩一万多块钱，好几年没去了，会员卡应该还能用，钱应该还在。
孟德看了看时间，现在才晚上九点半还早。
他坐起来穿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沈瑶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他一眼：“又出去？”
“嗯，跑个夜班。”
“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下楼上车发动，开出小区，没有往市区跑单的方向开，而是往城南开。
开出去十几分钟后，他伸手摸了摸手套箱，在夹层里找到了那张会员卡。
他把卡放在副驾驶座上，继去会所的路上，等了一个红灯，他盯着红灯，脑子又开始转了。
应该让老刘溺死在江里的。
这个念头也不是刚冒出来的，而是他把老刘推下去的那一刻就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