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葡城回海城的高速上,沈瑶靠在副驾驶座上,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
孟德察觉,她并没有睡着。
睡着的人呼吸会变沉,偶尔会翻身,她一直没有翻身。
她的呼吸很浅很匀,但眼皮偶尔会动,人在装睡的时候眼皮会动,这点孟德知道。
他开了几年网约车,自然是见过太多,在后座上装睡的乘客,真的睡着的和装睡的区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瑶在装睡,她不想说话,从葡城出来之后她就这样了,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她一路吃薯片,拍照片,念旅游指南上的景点介绍,还在喂孟德吃薯片的时候,把手指头直接戳到孟德嘴里。
现在她缩在副驾驶上,腿蜷起来,浅蓝色衬衫的袖子盖住了手背,整个人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
“到哪了?”
“快到了。”
“嗯。”
车里又安静了。
导航机械的女声,每隔几十公里报一次路况,剩下的时间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车快到海城的时候沈瑶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海城的写字楼和住宅区跟葡城完全不一样,方方正正的,灰扑扑的,没有粉色沙滩也没有灯塔。
车开进小区地库,停在老位置。
孟德熄了火,两人各自解安全带,各自开门下车。
上楼,开门,进屋。
沈瑶把行李箱拖进主卧,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孟德把背包拿进次卧,把旅行袋塞回床底下。
旅行袋空了,那些现金在葡城赌场变成了筹码,现在又变成了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
床底下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沈瑶站在灶台前面,背影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很瘦。
孟德说:“明天我跑车。”
她说:“嗯。”
第二天早上孟德出门的时候沈瑶还没起,主卧的门关着。
他跑了一上午,流水不到两百,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葡城赌场里堆成山的筹码,而是沈瑶站在洗衣机前面的背影。
她在葡城最后两天说的话越来越少,回来之后更少了。
她不说“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她不说“我不原谅你”,她什么都不说,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不安,质问有答案,沉默没有。
晚上收车回来,沈瑶已经吃过了,灶台上没有给孟德留的饭菜,冰箱里有一盘新的剩菜,番茄炒蛋。
孟德自己热了吃了,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沈瑶也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沈瑶也在笑,但笑得很客气,是那种看广告才会有的笑。
她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孟德。”沈瑶叫了孟德的名字。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跟孟德说话,她的语气很平。
孟德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两格:“嗯?”
“你找个时间,去医院做个检查。”
“什么检查?”
“传染病全套,”沈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乙肝,丙肝,艾滋,梅毒,能查的都查一遍,查完了把报告给我。”
孟德看着她。
她还是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手里握着手机,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怀疑我有病?”孟德惊讶的问。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沈瑶说
“但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葡城那几天你每晚都出去看夜景,一看就看到天亮。”
“我没问你去看什么,我现在也不问,你把报告拿回来,阴性,这事就翻篇,阳性,该治病治病。”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转过头看他。
这是回来之后,沈瑶第一次正面看孟德,沈瑶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了然。
“我不是跟你吵架,我也不想离,我只是不想,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没病。”孟德一口咬定道
“那就查一下,你没病最好,有病早治,你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但别把脏东西带回这个家。”
孟德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闹情绪。
她是在算账,也在列清单:风险,成本,底线。
最后孟德妥协到:“行,我明天去。”
“嗯。”她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刷,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也不值得再多说一个字。
次日上午,孟德跑了三单之后,把车停在市一医院门口。
护士在他胳膊上绑了橡胶管,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想起沈瑶说“别把脏东西带回这个家”时的语气。
抽了三管血,护士说三天后来取报告。
孟德把棉签按在针眼上走出抽血室,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
他在想怎么跟沈瑶开这个口。
回到家,沈瑶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灶台上放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她正在翻锅里的青菜。
孟德说:“抽了血了,三天后拿报告。”
她头也没回,“嗯。”
孟德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说:“排骨闻着不错。”
沈瑶说:“别站门口,油烟呛。”
孟德退了一步,坐在餐桌前。
三天后孟德去医院取了报告。
检验科的窗口排了十几个人,他挤进去拿了单子,翻了两页,乙肝表面抗原阴性,丙肝抗体阴性,梅毒血清学阴性,HIV抗体阴性。
全部阴性。
回到家,沈瑶在沙发上叠衣服,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全阴,你自己看。”
沈瑶放下手里的衣服,拿起报告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得很快,一行一行地过,看到最后一行“HIV抗体阴性”的时候。
她的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报告折好,放在茶几上。
“行,报告我收抽屉里了。”
沈瑶接着说:“你先睡吧,我今天累了。”
主卧的门关上了。
孟德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张被沈瑶放在茶几上的报告。
之后几天照常跑车。
早高峰的写字楼,午夜的酒吧街,乘客上来又下去,每个都跟葡城赌场里,那些面孔一样模糊。
他收车回家,沈瑶有时候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已经睡了,主卧的门永远关着。
冰箱里还是有剩菜,灶台上没有留饭。
体检报告之后,她没再提过同房的事,孟德也没提。
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错开作息,谁也不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