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派出所的讯问室。
讯问室不大,四四方方的,几面白墙,头顶日光灯,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
墙角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上一个人留下的烟味,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全断了,只剩下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孟德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方脸眉毛很粗,自我介绍说姓王,刑侦支队的。
女警年轻些,坐在侧面,翻开记录本。
王警官把一杯水放在桌上推过来,动作很随意,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孟师傅,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马豪这个人,认识吗?”
“认识,不熟。”
“怎么认识的?”
“我朋友楚妍的男朋友,出事之前见过几次。”
“出事之前?什么出事。”王警官挑了挑眉,
孟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听说他失踪了,楚妍跟我说他欠了一屁股网贷,最近突然联系不上了,前两天还去派出所配合调查了。”
王警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马上追问,换了个方向问:“你最后一次见马豪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大概一个多月前,在一个朋友家楼下见过一面,当时他跟楚妍在吵架,吵得挺凶,我正好路过,劝了几句就走了。”
“哪个朋友家楼下?具体日期是哪天?”
“就是楚妍家楼下,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大概九月底十月初的样子,我可以回去翻一下聊天记录。”
“他们为什么吵架?”
“好像是因为钱的事,马豪用楚妍的身份借了网贷,楚妍不想再帮他还了,两人就吵起来了。”
“你劝了什么?”
“也没劝什么,就说别在楼道里吵,邻居听到了不好,然后我就走了。”
王警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天的细节,话锋一转。
“你跟楚妍是什么关系?”
“朋友,以前跑车的时候认识的,她坐过我的车,后来她遇到点事,我帮过她一次,就认识了。”
“帮过什么?”
“她以前坐过我的车,后来跳水库被我救了,之后就加了传书,偶尔联系。”
“你知道马豪和楚妍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不太清楚,就知道马豪用她身份借了不少网贷,她因为这个挺头疼的,其他的没问过。”
“马豪失踪之后你去过他家吗?”
“去过一次,他房东打电话给楚妍说欠了两个月房租,再不交就把东西全扔出去,楚妍联系不上他,房东又一直催,她一个人搬不动,叫我过去搭把手。”
“搬了什么东西。”
“衣服、被褥、日常用品,装了几个蛇皮袋,放在楚妍家里保管。”
“为什么放她家。”
“楚妍说万一马豪回来了,至少东西还在。”
女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王警官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你是马豪失踪前最后几个见过他的人之一,根据你刚才说的,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楚妍家楼下,他跟楚妍在吵架,之后不久他就失踪了。”
“他家里报了失踪,我们调了他近期的通话记录和行踪轨迹,发现他最后几天跟楚妍有过多次通话,而楚妍也是最后一个跟他有过接触的人”
“你是楚妍的朋友,又在那段时间出现在两人之间,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你跟楚妍的关系似乎比普通朋友更密切一些。”
“谁说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你们调查过,应该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哪,我有不在场证明。”
“什么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我在我自己家。”
王警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问的是哪一天晚上?我还没说马豪是哪天失踪的,你刚才说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大概九月底十月初,记不清具体日期。”
“但现在你又说那天晚上你在家,如果你连日期都记不清,你怎么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在哪?”
孟德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失误。
但他没有让表情出现明显的慌乱。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每天晚上都在家,跑网约车的,晚上收车就回家了。”
“每天?”
“差不多。”
“那你怎么解释你小区对面路面监控拍到你的车凌晨一两点还在地库外面?”
孟德沉默了半秒:“我说的是差不多,有时候跑夜班回来晚。”
“所以你刚才说的‘每天晚上都在家’并不是事实?”
“我说的是大部分时候,你们问我那天晚上,我现在连你们说的是哪天都不清楚,怎么回答?”
王警官没有追问,翻了一页记录。
孟德注意到旁边那个女警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一直在记录,她的笔速很快,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原样记了下来。
审讯结束后这些记录会被拿去跟楚妍的笔录做比对,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两人之前没有对过所有口供,他只告诉楚妍最后一次见面说半个月前,但其他细节:怎么认识的、关系怎么定义的、他那天晚上在哪,这些都没有统一过。
如果楚妍说的版本跟他的对不上,哪怕只是细节上的出入,这个漏洞就会被放大。
他需要尽快联系上楚妍。
“马豪失踪前有没有跟别人结过仇?”王警官重新开口。
“这个我不清楚。”
“他跟人有没有债务纠纷?”
“应该有,楚妍说他欠了网贷,还欠了二手车行的钱,具体的我没问过。”
“你知道他欠了谁的钱吗?”
“不知道,只听楚妍提过一次,说有人上门找他要债。”
“上门找他要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记不清了,楚妍跟我提过一次,我没细问。”
“你觉得马豪是自己跑路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对他不熟。”
王警官合上文件夹。
孟德注意到他右手边还有一份笔录,从纸张的厚度和边角的折痕来看,应该是楚妍的笔录复印件,整个过程中王警官没有翻过。
但孟德知道那份东西就放在那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你帮楚妍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房间里有没有打斗的痕迹?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没有,房间很乱,全是外卖盒和空啤酒罐,但没有打斗的痕迹。”
“马豪的手机呢?”
“没找到,楚妍也找过,没找到。”
“你知不知道马豪在外面有没有其他关系?”
“不清楚。”
王警官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行,今天就到这,最近不要离开海城,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孟德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王警官又开口了。
“孟师傅,还有个事,你以前是不是被传唤过一次,跟一宗坠楼案有关。”
孟德转过身:“那件事已经结案了。”
“我知道,家属撤诉了。”王警官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跟他无关的旧闻。
“我就是好奇,你认识的人好像挺容易出事的?”
孟德看着他,没有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他在大厅签了字取回手机,走出派出所大门。
外面太阳已经西斜,他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老刘的事确实结案了,但显然有些人不这么认为。
警方已经做出不起诉决定,老刘的儿子也撤诉了,但不代表他忘了,王警官刚才提那件事不是闲聊,是在暗示他跟多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有关联。
哪怕没有证据,这种关联本身就是一种疑点。
他掐了烟,掏出手机给楚妍发了条消息:“出来了,你在哪?”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