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本名郭凯,今年四十出头。
总署直属刑事调查处的老侦查员,专门处理“特殊情形”的审讯任务。
什么叫特殊情形,就是正规审讯拿不下来,但又必须让嫌疑人开口的时候。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经手的案子自己都数不清了,手上没有留下过一处能被鉴定为刑讯逼供的外伤,但他的名字在整个海州公安系统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有人怕他,有人用他,有人既怕他又用他,但没有人会在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主动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中等个头,身材精瘦,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是十几年审讯室里熬出来的,看人的时候眼球不动,眼皮不眨,像是在透过你的脸看你后脑勺后面的墙。
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短促、干燥、不带任何多余的音节,落到纸上能直接当笔录用。
他和老婆张丽萍的关系早在十年前就名存实亡了。
因不是出轨,不是家暴,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离婚协议里的戏剧性事件。
是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二十年,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最开始也吵过,摔过碗,砸过门,她骂他是“冷血的王八蛋”,他回她是“不可理喻的泼妇”。
后来吵不动了,因为发现吵来吵去都是同一套词,像放录音带,连语速都一样。
再后来连嘴都懒得张了,她在厨房做饭他就去阳台抽烟,他在客厅看电视她就去卧室关门,两个人像磁铁的同极,永远保持着刚好够不着的距离。
本来到这个份上离了也就离了,但儿子郭晓阳那年刚上初二。
两人坐下来谈过一次,郭凯说你等儿子高考完,这期间别闹,别影响他学习。
张丽萍说行,但有一个条件:这期间在家里不许提离婚,不许冷暴力,儿子在家的时候要像正常夫妻一样说话。
郭凯说好。
接下来六年他们演了一场漫长的戏,演员只有两个,观众只有一个。
郭晓阳在家的时候他们一起做饭、聊天、看电视,张丽萍管他叫“老郭”,他管张丽萍叫“晓阳他妈”,语气自然得跟真的一样。
郭晓阳回房间关上门之后,客厅就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冰窖,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能再坐三个人,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谁也不关心,谁先起身去睡觉就算这场戏的谢幕。
今年六月郭晓阳考完了高考,成绩不错,被静海州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学计算机的。
九月份郭凯送他去学校报到,回来的高铁上接到了张丽萍的电话,说离婚协议打好了,让他回来签字。
他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轻松,就是一种闷闷的空,像胃里有什么东西被拿掉了,不疼,但总觉得缺了点分量。
回到家张丽萍已经把协议打印好了放在茶几上。
郭凯翻了翻,婚前那套房子归她,现在住的这套卖了平分,存款和股票账户加起来大概六十万,一人三十万。
他觉得这个分配方案还算公平,正要签字,张丽萍说你再往下翻一页。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一份清单,过去十年他所有不在工资卡上的收入,时间、金额、备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津贴、奖金、特殊任务补贴,有些他自己都忘了,她帮他记着。
清单最下面一行字:以上收入合计金额的百分之五十,作为婚姻存续期间的额外财产补偿。
郭凯把笔放下了。
他说:“这些数据你有备份吗。”
张丽萍说:“有。”
他又问除你之外有没有人知道,她说目前没有。
他点了点头,说明天再说,然后拎着行李袋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次卧的家具不多,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
墙上贴着一张海州地图,上面用红笔做了几个标记,是他每次“出差”去过的地方,十几年来这些红点散布在海州各个区县,还有几个在隔壁州。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地图上的红点发呆。
他已经在这间次卧里住了快两年了,从张丽萍把主卧门锁换掉那天开始。
他每天回到家和张丽萍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吃饭,两个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从来没有少于一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比他们之间的对话还要密集。
他之所以愿意参与刑讯,最开始就是因为这种生活,每天回到家和那个已经完全没感情的女人面对面吃饭,胸口的烦躁堆了一天又一天,没处倒。
审讯室是一个可以合法使用暴力的地方,不,不是合法,但被默许。
在那里他可以把自己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倒出去,倒完之后再回家,整个人是空的,空到可以在次卧那张单人床上直接睡着。
十几年前海城乃至整个海州的刑讯现象还比较普遍,大部分都是审讯失控的结果,年轻警察被嫌疑人激怒,动手打了人,最后被投诉或者被监控拍到,处分、降职、调岗。
后面上面开始大力整顿,所有审讯室必须安装监控,审讯过程全程录像,讯问时间和时长都有严格规定。
那之后刑讯现象大幅度减少,到如今已经变得非常罕见。
但总有一些案子,犯罪分子把首尾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目击证人,光靠现有证据链根本定不了罪。
又或者人抓了,但赃款赃物藏匿的位置不肯交代,不追回来被害人那边没法交代。
这种时候正规审讯手段的局限性就暴露出来了,在规定时间内,用规定的话术,面对一个铁了心不开口的嫌疑人,经验再丰富的审讯员也撬不开他的嘴。
所以郭凯这样的人就永远不会失业。
他第一次出手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市局刑侦支队,穿制服,有警号,审讯室里挂着的监控探头还是老式的那种,开关在审讯室内部,审讯员可以直接操作。
那是一起绑架案,三个绑匪绑架了当时海州最大房地产商的一对儿女,大的十岁小的八岁,索要赎金两千万。
富豪报了警,警方在赎金交接的现场抓了其中一个绑匪,另外两个跑了,两个孩子被藏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被抓的那个绑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有前科,之前在工地上干活。
警方把他带回审讯室,从当天下午审到第二天凌晨,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不知道。
两个审讯员轮番上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水、递烟、讲政策、讲从宽处理的案例,什么招都用了,对面纹丝不动。
富豪那边每隔一小时打一个电话问进展,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最后打到了市局局长那里。
局长亲自来审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那个低头不语的嫌疑人,然后把支队长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支队长回来之后把审讯室的监控关了。
他从监控室走出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
没人接他的目光。
大家都低头看案卷、打电话、敲键盘,假装在忙。
他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谁能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站起来。
这种事情,做成了功劳是领导的,出了事责任是自己的,帽子丢了不说还有可能面临刑事追究。
然后角落里有人站起来了。
郭凯那天刚和张丽萍吵完一架,具体因为什么他忘了,反正就是那些陈年旧账翻来覆去地炒。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没写完的案情报告,手指头搁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胸口憋着一股火,火苗子直往嗓子眼蹿。
支队长问谁能上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法律什么纪律全都一闪而过,唯一剩下的念头是:终于有个地方可以把这股火倒出去了。
他走进审讯室,把百叶窗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