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凯没有等他回答。
他走到墙角把日光灯的镇流器开关拨了一下,灯没灭,但电流声变大了,嗡嗡嗡的低频噪音灌满了整个房间。
那种声音的频率正好是让人最不舒服的频段。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嫌疑人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郭凯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又围着嫌疑人转了一圈,这次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停在嫌疑人身后,对着他的后脑勺说话,声音还是不高,但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是在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你儿子的婚房,是用赃款买的,如果查实,那套房子会被没收,婚礼的彩礼,是赃款。”
“如果追缴,你亲家那边要把钱吐出来,你儿子新婚不到三个月,房子没了,老婆娘家那边也得罪了,这笔账你觉得划不划算。”
嫌疑人的身体开始发抖,肩膀先抖,然后是手,最后整个身体都在抖,脚镣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郭凯重新走到他面前,把椅子拉近,坐下。
日光灯的电流声还在嗡嗡响,墙面上连个窗户都没有,这个房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这盏惨白的灯和这个说话像钉子一样的男人。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郭凯说。
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会在笔录里写你认罪态度好,主动交代,这对你以后的量刑有帮助”
“你儿子的房子能不能保住我不敢保证,但你的认罪态度,法官会考虑。”
“如果你不配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背后的人一个都不会来救你。他们现在自己都在逃命,没人管你。”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把日光灯镇流器拨回去,电流声消失了,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嫌疑人鼻腔里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堵在角落里的动物。
“我再问你一遍,”郭凯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们到底在海城干了什么。”
嫌疑人闭着眼睛摇头,嘴里嘟囔着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郭凯把湿毛巾盖在他脸上,隔着毛巾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瓶口抵在毛巾上,慢慢倾斜。
水透过毛巾渗下去,第一股水灌进鼻腔的时候嫌疑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手铐在桌腿上拽得哗啦响,脚镣在水泥地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郭凯把水瓶立直,等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揭开。嫌疑人剧烈地咳嗽,水从鼻子里喷出来混着眼泪和口水,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郭凯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儿子结婚的时候你站在台上,他给你敬酒,叫你爸,”语气跟刚才灌水之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儿子结婚用的每一分钱,都是赃款,你觉得这个说法,你儿子会信吗,你觉得你儿子知道了,他还会叫你爸吗。”
嫌疑人的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血丝一根一根爆出来的那种红。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滚得比刚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郭凯站起来,把毛巾重新叠好,盖上去。
第二瓶水只倒了一半,嫌疑人就开始拼命摇头,被毛巾闷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郭凯把毛巾揭开,嫌疑人咳了将近半分钟才缓过来,低着头,下巴上挂着水珠,肩膀一抽一抽的。
郭凯没有说话,只是把毛巾拧干放在桌上,然后重新拿起笔录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嫌疑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鬼,”他说:“老鬼找的我。”
郭凯没有急着往下问,让他自己说。
嫌疑人断断续续地交代,声音沙哑,每说几句就要咳一下,鼻腔里还残留着灌水之后的那种酸胀感,但他还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说老鬼是煤矿倒闭之后联系上他的,说海城有趟活,不用动刀不用见血,就是搬东西,事成之后每人分一百万。
他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盗窃,撬个保险柜什么的,到了地方才知道要挖地道,挖了一个多月,挖到金库底下的时候他才知道这回玩大了,但已经上了船下不来了。
“进去之后,”嫌疑人咽了口唾沫:“老鬼让我们戴头套,不准说话,只准搬,金库里面全是铁柜子,一排一排的,像医院里的档案柜。”
“老鬼拿切割机切开了几个柜子,我们在人链上一个一个往外传,东西都用黑塑料袋包好的,摸着有盒子,有文件袋,还有首饰,金的银的都有,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们搬了一整夜,最后那个戴眼镜的老板让我们所有人站成一排,戴着头套拍了张合照,说这是规矩,拍了照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郭凯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合照——这个细节在之前所有审讯口供里都没有出现过。
他抬起眼睛看了嫌疑人一眼,嫌疑人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照片在谁手里,”郭凯问。
“老鬼拍的,肯定在他那儿。”
“黄金呢。”
嫌疑人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什么黄金?”
郭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十几年审讯的经验让他能从一个人的瞳孔变化、呼吸节奏和眼神飘移的方向判断出对方是在撒谎还是在说实话。
这个煤矿工的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问懵了的茫然。
“金库里没有黄金,”嫌疑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至少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看到,老鬼让我们拿的都是保险柜里的东西——有个柜子里全是珠宝首饰,有个柜子里是一沓一沓的文件,还有个柜子里码着外币。”
“黄金?没有,我要是有黄金我还回老家买房子?我早跑国外去了。”
郭凯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他脑子里快速地把所有信息拼了一遍:二十个劫匪洗劫了金库保险柜室,拍了合照,抢走了大量珠宝首饰、文件和外币。
但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黄金的存在,黄金是在一个更隐蔽的储备室里,不翼而飞的。
现在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个团队内部还有人瞒着他们另有行动,老鬼或者那个戴眼镜的老板在计划之外又另找了一拨人,或者自己亲自动了手,只是没叫上这帮矿工。
要么,在他们撤离之后,有另一拨人在同一晚潜入了金库,目标明确地冲着储备室去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黄金的下落都跟眼前这个煤矿工没什么关系,他知道的已经全说了,不知道的问也问不出来。
郭凯把笔录翻回前面,又问了几个关于老鬼和戴眼镜老板身份的问题。
嫌疑人说老鬼的真名他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鬼,只知道他以前也是矿上的,在好几个矿都干过,对地下工程很熟。
至于那个戴眼镜的老板,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开工前在暗河里,一次是拍照的时候,从头到尾没叫过名字,大家都叫他“老板”。
联系方式更不用说了,他这种底层干活的根本没资格知道。
郭凯合上笔录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之后,郭凯从房间里走出来,笔录本上记满了名字、地点、时间、分工。五个人的小团伙,全招了。
嫌疑人交代他是通过老鬼的介绍参与劫案的,分到了一百多万现金,其他四个人他也全认识,都是同一个煤矿出来的老乡,煤矿倒闭之后各自出去打工,有的去了海州,有的去了隔壁的越州。
这次劫案是老鬼牵的头,挖地道的也是老鬼找来的,他们这群人只管在暗河里搬货,搬完之后把所有东西集中交给那个戴眼镜的老板。
当天晚上老板就把货运走了,天亮之前回来,车拉了3个超大的行李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现金,当场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