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海城正下着小雨,雨水打在舷窗上,把跑道上的灯光模糊成一片一片的黄色光晕。
郭凯把嫌疑人交接给专案组之后直接回了家,在次卧的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之后发现手机上有一条领导发来的消息:辛苦了,休息几天。
这次线索的重大突破让专案组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虽然黄金的下落依然没有任何头绪,但至少抓到几个人了,案件的骨架搭起来了,上面的压力也能暂时缓一缓。
陈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大家集体鼓掌,鼓得陈队长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郭凯没有参加那个会。
他拿着领导批的三天假,在家躺了一天,看电视,吃外卖,把手机调成静音。
次卧的单人床已经睡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刚好贴合他后背的形状。
他把窗帘拉上,房间里暗得像黄昏,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也不关心,就看着画面的颜色变化发呆。
第二天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人就是这样,忙的时候想歇,歇的时候又想找点事做。
他把手机翻出来刷短视频,一条一条往下划,划了没几条就觉得没意思,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短信。
“老同学,帮我助力一下,短视频平台“人气创作者评选”活动页面,就差几票了,拜托拜托。”
后面跟了一条链接,前缀是那个知名短视频平台的官方域名,看着跟平时朋友分享的助力链接没什么两样。
郭凯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
老同学?哪个老同学?他翻了翻脑子里的人名库,翻不出来。
但这年头收到老同学求赞求投票的短信也不算稀罕,他换过两次手机号,通讯录早就没几个旧人了,也许真是哪个同学辗转弄到他的号。
链接前缀他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那家正规短视频平台的官方域名,不存在钓鱼风险。
他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点进去看看到底是谁,顺藤摸瓜应该能翻到对方主页,要是认识就顺便投一票,不认识就算了。
他点了一下链接。
页面跳转到一个拉票活动的主页,网页设计花里胡哨的,顶部是一张巨大的候选人封面照:
一个年轻女人侧身站在落地窗前,逆光勾勒出身体曲线,腰很细,臀部线条流畅,头发染成浅棕色,发尾微卷,穿着一件修身的连衣裙,对着镜头微笑。
封面照下面是一组轮播的写真照片,有跳舞的,有日常自拍的,也有在海边穿着泳衣回眸一笑的,每一张都把身材优势展现得恰到好处——不低俗,但足够让一个正常男人多看几眼。
页面底部的留言区里已经有上百条评论,全是“加油”“支持你”“你最美”之类的话,点赞数好几万,人气非常高。
郭凯盯着那张封面照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姑娘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是他的老同学?他高中毕业都二十多年了,这年纪做他女儿还差不多。
难道是他儿子郭晓阳的大学同学,留了家长的电话?也不对,郭晓阳在静海州读大学,离海城隔着大半个中州,跨这么远拉票有什么意义。
他越想越懵,正要把页面关掉,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发错人了!我存号码的时候存串号,真的对不起,打扰你了!”
郭凯看着这条短信,刚才那点困惑一下子通了。
发错号码了,就这么简单。
他靠在沙发上想回一句“没关系”,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个封面照上的女人确实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刚好够让男人原谅一切。
他又往上翻了翻,把那张封面照又看了一遍,点了屏幕上的助力按钮,然后回了一条:“没关系,举手之劳,已助力。”
对方很快回了一条:“真的吗?谢谢你!太感谢了,你这人真好。”
语气热情但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郭凯回了个“嗯”,对方又发了一条,问他是不是在海城,说她刚才看他账号资料里显示同城。
郭凯说是在海城。
对方说好巧,她也在海城,然后顺势发了好友申请过来,附了一句:“就当认识个新朋友,以后不打扰你。”
也许是白天助力过的原因,当天晚上郭凯就刷到她的短视频。
这次他留了一条评论,写的是“跳得不错”。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她回复了他的评论,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笑脸表情,“谢谢。”然后她私信了他。
接下来一个星期两人的聊天记录越来越长。
她每天都会主动给他发消息,早安、午安、晚安,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中午吃了什么,下班了没有。
郭凯一开始还有点端着的,回复都是“还好”“不累”“随便吃的”这种三个字以内的话。
但她不在意,不管他回复多冷淡她都接得住,而且接得很自然,从不追问,从不抱怨,永远都是“那就好”“早点休息”“别太辛苦”。
偶尔配一张自拍照,有时候是对着镜子的全身照,穿着修身的连衣裙或者运动装,身材曲线一览无余;
有时候是素颜的侧脸照,背景是窗边的自然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每张照片都看得出精心打扮过,但又不显得刻意,像是在跟男朋友分享日常生活。
郭凯心里的那层戒备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他毕竟是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一开始也怀疑过,这女人条件这么好,身材长相都出众,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热情?
他在心里把常见的网络诈骗套路挨个过了一遍:杀猪盘?不像,杀猪盘不会花这么久时间养鱼,而且对方从没提过投资理财;
酒托?也不太像,酒托通常不会花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来聊天,效率太低;
仙人跳?有可能,但现在还不到判断的时候。
有一次聊天的时候她问他做什么工作,他编了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采购经理,说收入还行但加班多。
她只回了一句“那要注意身体哦,别太累了”,没有再追问任何跟收入相关的问题,也没有问他在公司是什么级别、管多少人、开什么车。
她对他的职业和收入似乎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兴趣,只是继续每天关心他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偶尔抱怨自己工作累,说在商场做化妆品销售站一天腿都肿了。
发一张对着镜子拍的小腿照片,脚踝确实有点水肿,细节真实得让他很难怀疑。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方式反而让郭凯对她的怀疑逐渐打消了。
他做了一辈子警察,见过无数人撒谎。
真正的骗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信息收集,他们会反复试探你的经济状况、人际关系、活动规律,像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搬运信息。
但她没有,她的关心是散漫的、没有目的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后来有一次他在家又和张丽萍因为钱的事僵持了几句,张丽萍又提了一次补偿金的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是精确计算过的,像是在念谈判桌上的条款。
他烦得不行,又不能发火,因为按协议他不能对儿子不在家时的冷暴力有任何升级。
他摔门进了次卧,打开手机,正好看到“小猫”发来一条消息。
她发了一张自己抱着猫的自拍,猫趴在她胸口,她的脸贴着猫的脑袋,素颜,头发随意地扎着,笑得很自然,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种精修的网图。
那一刻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是柔软,也是久违的被人惦记的温度。
从那天以后他开始给她回复长一点的消息,从“还好”变成了“今天开了三个会累死了”,从“随便吃的”变成了“中午吃的楼下快餐,味道一般”。
她也会回应,会问他开会讨论了什么,会跟他分享自己今天在柜台遇到了什么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