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孟德缺德 > 第114章 碰壁
  枫丹阁的门面在商业街最深处的那条巷子里,仿古铜的门框,落地玻璃窗上贴着英文花体字的菜单,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
  和上次孟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服务生脸上那个用胶水固定住的笑容都没变。
  郭凯带着陈队长和两个刑侦支队的干警推门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午餐高峰期刚过,大堂里只剩两三桌客人。
  服务生迎上来刚要开口说“欢迎光临”,陈队长已经亮出了证件,说警察,找你们负责人。
  服务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快速点了点头,小跑着上了二楼。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边走边系西装的扣子,脸上挂着那种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职业化微笑。
  他在郭凯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说他是餐厅经理,姓吴,有什么可以配合的。
  郭凯没有跟他寒暄。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沓银行流水,翻到用荧光笔标出来的那一页,放在吴经理面前的桌上,手指点在周小曼那一栏,说:
  “这个人你认识吧。”
  吴经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脸上那个微笑纹丝未动,说:
  “认识,周小曼,以前在我们这儿做过兼职销售。”
  陈队长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郭凯坐下,目光平视着吴经理的眼睛说:“销售什么的销售,她卖的是什么,怎么提成。”
  吴经理不紧不慢地从吧台后面拿出一本菜单,翻到酒水页说:
  “主要是红酒和高端套餐,她介绍客人来消费,我们按消费金额给她提成,百分之十到十五不等,看菜品和酒水的利润率。”
  郭凯说:“那她一个月能拉多少客人,”
  吴经理想了想,说:“不固定,好的时候十几桌,差的时候三四桌,平均下来一个月大概七八桌。”
  郭凯说:“那她一桌平均消费多少,”
  吴经理说:“这个也不一定,看客人点什么,有的客人点一瓶好酒就上万了,有的客人只吃个套餐也就一千出头。”
  “所以你们连基本的考勤记录都没有,”郭凯说:
  “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没有固定底薪,没有考勤,没有工牌,没有岗位说明书。”
  “但你能在三十秒之内报出她的提成比例,精确到百分之十到十五,吴经理,你觉得这个说法合理吗。”
  吴经理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道裂缝极其细微,嘴角的弧度僵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他迅速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但郭凯看得很清楚。
  吴经理说:“餐饮行业的兼职销售都是这样操作的,灵活用工,双方都方便。”
  郭凯说:“那你把其他兼职销售的名单拉出来给我看看,既然你们这么规范,应该有统一的提成发放记录。”
  吴经理说:“这个涉及到员工隐私,我需要请示一下老板。”
  郭凯说:“行,你现在就请示,我等着。”
  吴经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侧过身去拨了一个号码。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吧台旁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郭凯能听到几个零星的词汇:“警察”、“查账”、“提成记录”。
  电话那头的语速很快,吴经理一直点头,嗯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微笑比刚才更稳了。
  他说:“老板说了,兼职销售的提成记录属于公司内部经营信息,如果警方有正式的调查函或者法院的调查令,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但如果没有,我们也不方便随意透露。”
  陈队长站在郭凯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郭凯的手机响了。
  郭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局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他站起来走到餐厅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接了电话。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点刺眼。
  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通话都要冷淡,冷淡到郭凯几乎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局长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没有问他进展如何,甚至没有叫他回局里。
  他只是用一种像是念稿子一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始传达。
  他说:“刚才州议长的办公室来过一个电话,议长本人没有直接出面,但他的行政秘书转达了几点意见:”
  “第一,基层警员在办案过程中要注意树立文明执法意识,不要妨碍市场主体的正常经营活动;”
  “第二,调查取证要严格依照法定程序,手续要齐全,范围要合法,不得搞连坐不得搞扩大化;”
  “第三,警队形象是公共资源,办案人员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整个海州警察系统的脸面,不要因为个别案件影响警民关系。”
  郭凯听着听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连坐、扩大化、正常经营活动、警队形象,每一个词都冠冕堂皇,每一个词都能写进内部简报当正面宣传标语。
  但这些词拼在一起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枫丹阁背后有人,是议长在罩着,别乱动。
  他甚至能猜到消息是怎么传到议长耳朵里的,吴经理刚才那个电话不是打给餐厅老板,而是打给了更上层的人,那个人又通过某种渠道把话递到了议长办公室。
  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比他郭凯高了好几个级别,他一个小小的便衣侦查员,现在连警徽都没有了,根本没有资格在这条链子上碰任何一个环节。
  局长传达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给了他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说你现在马上撤回局里,这家店不要再碰了。
  郭凯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冬日的海城虽然不冷,但今天的风比平时大,一阵一阵地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回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了一眼餐厅里面——陈队长正站在吧台前面和吴经理说着什么,两个年轻干警站在旁边。
  而吴经理正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来指给他们看,嘴里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脸上挂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微笑。
  那个笑容让郭凯想起了周小曼,想起了她第一次接电话时那个带着哭腔的颤音,想起她拒掉五十万时那句干净利落的“不用了”。
  这些人,吴经理、周小曼、还有那个至今藏在阴影里的幕后主使,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傲慢,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看着困兽在笼子里打转的从容。
  他转过身来对着巷子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
  海城的阳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陈队长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问了一句:“局里怎么说。”
  郭凯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说:“这家店不用查了。”
  陈队长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郭凯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撤吧,回局里。”
  回到警局之后郭凯又把自己关进了那间窄小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墙上那张海州地图看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就倒进垃圾桶里接着抽。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摊开,银行流水查了,两个外地储户不配合,当地警方也不肯插手;
  西餐厅查了,刚进门就被议长办公室一个电话打了回来。
  两条线索,一条被外地警方挡着过不去,一条被自己顶头上级压着不能动。
  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不是被周小曼困住了,而是被一张远比周小曼更大的网罩住了,他连撒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