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把车停在市局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熄了火，放下车窗。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在这个位置停着，早上一杯美式，下午一包烟，车载烟灰缸满了倒、倒了满。
便利店收银员已经认识他了，今天进门的时候对方主动说了句“老样子？”
孟德点了点头，扫码付钱，拿了咖啡和烟，靠在车门上，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然后把感知力铺开了。
他这几天已经把市局的内部结构摸得比这辆车的仪表盘还熟。
一楼大厅的来访登记处每天换两个辅警轮班，二楼刑侦支队那层楼的工位大部分空着，出外勤的人比坐办公室的多。
三楼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是个信息节点，人来人往，电话不断，他每次扫过去都能捕捉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对话碎片。
局长在电话里说的“再压两天”、“立案之前把火灭了”、“上面也在关注这个案子”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概拼出了全局。
警局这边在帮郭凯压着。
不是直接包庇，或者说不完全是包庇，更像是在给他争取腾挪时间。
压住不立案，就给了双方操作空间，不管是内部处理还是私下和解，都有回旋余地。
但郭凯显然没有闲着，孟德有好几次扫到他在刑侦会议室里翻案卷，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白板上钉着周小曼的照片，周围画满了箭头和问号。
他在自证清白，想从周小曼的过往里挖出足以否定她报案动机的证据。
这不行。
孟德给周小曼打那一百多万不是为了让郭凯翻盘的。
他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拿出另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从里到外没有任何和他真实身份关联的信息，SIM卡是从网上买的预付费卡，VPN套了三层，出口节点在境外。
他登上暗网，找了一家专门做境外水军业务的服务商。
他用虚拟币付了款，把编好的文案发过去，对方回了一个价格和一个周期，孟德回了两个字：成交。
水军的策略是他亲自设计的。
他没有编造一个完全虚假的故事，而是用了半真半假的信息：年轻女性被侵害后报警，警方迟迟不立案，反而开始调查受害者。
这些都是事实，但他在里面加了一个关键的变量：嫌疑人的身份被替换成了“州高官”。
这个变量是整条谣言的核心引擎，普通网民对“高官包庇高官”这种叙事几乎没有免疫力，一旦谣言开始传播，网民会自发地往下挖掘、猜测、对号入座，帮他把故事编得更完整。
当天晚上，海城本地的几个热门论坛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帖子。
标题五花八门，有的是“海城警方为什么不立案？受害人等了快两周了”。
有的是“有没有人知道XX派出所最近是不是压了一个案子”。
有的更直接：“听说有个强奸案嫌疑人是州里的高官，警方不敢动”。
帖子内容大同小异，都说是一个年轻女人去报案被强奸，警方收了她身上的DNA样本，结果迟迟没有立案，反而开始查她的底。
发帖的账号都是当天注册的，IP地址分散在好几个不同的大洲，有的甚至在卫星网络覆盖不到的偏远岛国。
这些细节孟德都交给了水军服务商去处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只需要把核心文案写好。
帖子下面的评论开始慢慢涨起来。
一开始是水军自己带的节奏，几个账号在互相回复，把帖子顶到首页。
然后是真实的网民开始进来留言：“真的假的？”
“海城警方出来走两步？”
“又一个被压的案子，呵呵。”
也有人质疑帖子的真实性，说“又是小作文，等官方通报”。
水军的回复策略是不和质疑者争吵，而是不断补充新的“细节”，有匿名网友说认识受害人，有匿名网友说见过那个嫌疑人开的是公务车。
有匿名网友说警方内部的人透露DNA比对结果早就出来了就是不敢抓人。
这些补充帖把谣言从单一的指控演变成了一张看似环环相扣的证据网，每一环都不是完全真实的，但每一环都踩在了网民最敏感的神经上。
传播到第三天的时候，谣言开始自行变异了。
这是孟德最期待看到的效果，水军只需要播下种子，后面的发酵由网民自己完成。
有人把帖子转发到了更大的社交平台上，标题从“州高官”变成了“海州某干部”，又从“某干部”变成了更具体的猜测。
有人在评论区里列出了一份“最可能的高官”名单，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是海州州务卿。
州务卿姓江，五十多岁，在海州政坛干了快三十年，从基层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分管经济和财政，手里握着海州最肥的几块资源。
他做过的事不少，有些能见光，有些不能。
最不能见光的那几件，要是真被翻出来，别说州务卿的位置保不住，进去待个七八年都是轻的。
所以当他看到秘书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那些已经指名道姓的帖子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后背一凉。
他不认识郭凯，不知道海城警局内部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那个报案的女人到底是被强奸还是被钱摆平了。
他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被挂在这件事上面。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公众的目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对他来说比纪委的谈话通知还让人心悸，因为反腐部门至少还讲规矩。
而网络舆论完全不讲道理，它们会把一个人的名字和任何肮脏的事情黏在一起，黏上就撕不下来。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赵总监的电话。
赵总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技术部门刚送来的舆情监测报告。
报告上列了这几天海城各大平台上所有和“强奸案不立案”相关的帖子，热度曲线从两天前开始陡升，目前仍在爬坡期，还没有到顶。
技术部门初步分析了发帖账号的来源和传播链路，结论是这次舆情的源头极有可能来自境外水军操作。
但传播过程中已经混入了大量真实网民的自发参与，无法通过删帖或封号等手段彻底阻断。
报告最后附了一句建议：建议尽快查清案件事实，以官方通报的形式回应舆论，否则热度持续上升将不可控。
赵总监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自从郭凯那通电话之后，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他看到来电显示是州务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州务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听着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工作事项。
但赵总监和他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危险的警觉。
州务卿没有提谣言里那个“高官”指的是谁，也没有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口吻说：
“最近网上有一些关于海州警方的不实信息，涉及面比较广，影响不太好，希望赵总监这边能尽快处理，不要让事态扩大。”
他说到“影响不太好”这几个字的时候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给赵总监划一条隐形的红线。
赵总监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谣言里那个“高官”被传成了谁，他也知道这个人并没有做那件事。
但他更清楚，现在去否认谣言没有用，一个人越是否认一件事，网民越觉得他心虚。
唯一的办法是切断谣言和现实的连接点，而那个连接点就是郭凯的案子。
如果郭凯的案子能尽快解决，不管是立案也好，不立案也好，只要有个明确的结果，谣言就失去了继续发酵的土壤。
但问题就在于，郭凯这个案子现在既立不了案，也撤不了案，悬在那里，像一个裸露在空气里的伤口，任何人都可以伸手去戳。
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现在处理了郭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