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枫丹阁撤回来之后,陈队长私下找过郭凯一次。
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陈队长递了根烟给他,压低声音说:“老郭,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上面压得太死了。”
州议长办公室那通电话打完,局长当天就把所有跟枫丹阁有关的材料封存了,明确说了谁也不许再碰。
陈队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郭凯的眼睛,盯着消防通道窗户外面的停车场,烟夹在手指间忘了点。
郭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想办法。”
陈队长走了之后郭凯一个人在消防通道里把那根烟抽完,然后把烟头弹进墙角的沙桶里,推开防火门回了办公室。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帮他。
不是同事们不讲情分,是州议长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整个海城市局没有一个人扛得住。
但对他来说,枫丹阁是他唯一的路,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只能在办公室里干坐着等立案通知。
所以他决定自己走。
接下来的几天,郭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搜索引擎一页一页地翻。
他用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组合:“枫丹阁 宰客”、“枫丹阁 黑店”、“枫丹阁 托”、“海城商业街西餐厅 被骗”
搜索结果翻了几十页,大部分是餐厅自己的推广软文和美食博主的好评返图,偶尔夹杂几条抱怨价格太贵的短评,但都没有实质内容。
这些好评的文案风格高度雷同,配图角度也惊人地一致,一看就是水军批量操作。
他把那些疑似真实顾客的负面评价单独挑出来,一条一条点进发布者的主页去看,大部分账号设置了隐私权限,看不到更多信息。
翻到某个本地美食论坛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已经沉到十几页之后的探店推荐帖。
帖子本身是论坛里常见的那种“情侣约会圣地推荐”,图文并茂地介绍了枫丹阁的环境、菜品和服务,底下几十条回复清一色是“好美”“种草了”“下次带女朋友去”。
但在这些整齐划一的赞美中间,有一条格格不入的评论,发布时间是七个多月前,只有短短两行字:
“这里宰人,如果是网友约你在这里见面,最好不要去,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发帖人只用了一个数字编号,默认头像灰色轮廓剪影。
郭凯点进去发现这人的主页空荡荡的,没有昵称签名,没有过往发帖记录,没有关注列表,最后登录时间显示为三个月前。
这种账号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专门注册用来发一条差评就弃用的小号,要么是被平台清理过信息的僵尸号,不管是哪种,想从这里直接挖到联系方式都不太可能。
郭凯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七个多月前,这个时间点和他手里的银行流水记录对得上,周小曼那段时间正好在枫丹阁活跃,每个月有好几笔提成进账,金额从几千到上万不等。
如果这个发帖人也是被周小曼带去的,那他就不是普通的差评用户,而是一个潜在的被害人和目击证人,他的手机里大概率还保留着当时和周小曼的聊天记录,也许还有转账凭证和餐厅消费小票。
但现在的问题是,公开信息没有任何能让他联系上这个人的方式。
他需要进后台,需要查这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或者绑定的身份信息,这是技术部门的事,而技术部门的人现在谁敢帮他?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技术科几个熟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李锐,技术科的信息安全专员,三十出头,平时不怎么说话,和各个科室都没什么交情,属于那种不站队也不传闲话的技术宅。
去年局里内部系统排查的时候郭凯帮过他一个小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他挡掉了一个违规操作的通报批评,但李锐当时说了句:“郭哥以后有事找我”。
郭凯没有用内线电话,用私人手机给李锐发了条消息,措辞很简单,就说有个账号需要查注册信息,和案子有关,问他能不能帮忙。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回复,手指头在桌面上一遍一遍地敲着。
过了十几分钟,李锐回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把ID给我。
郭凯把那条评论的截图和发帖人ID发了过去。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李锐回了一条消息,里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后面附带了一个姓名:张毅,二十七岁,海城本地人。
这条消息的最后还有一行字:郭哥,这个号码你自己用,别说是我给的。
郭凯回了两个字:放心。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耐烦:“谁啊?”
郭凯说自己是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民警,姓郭,目前正在调查一起涉及枫丹阁西餐厅的案件,需要找他核实一些情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严肃,他太了解普通人接到警察电话时的反应了,不能太温和,太温和了对方不当回事;
也不能太严厉,太严厉了对方直接挂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经彻底变了。
从被打扰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回音的人,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也放慢了:“你真是警察?”
郭凯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去市局刑侦支队找我,我当面给你看证件。
然后他又把案件的性质简单解释了一遍,不是反诈中心那种套路,而是警方主动调查枫丹阁涉嫌雇佣酒托实施消费欺诈的行为,需要被害人的配合。
他说到“酒托”这两个字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然后张毅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水龙头终于被人拧开了阀门,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说他就是被酒托骗去枫丹阁的,那个女的网名叫什么他不知道,但真名叫周小曼,他后来在别的平台上搜到过她的照片和资料。
他说他在一个社交软件上认识的她,聊了不到三天她就约他见面,说想去枫丹阁吃牛排。
到了之后她点了一瓶红酒,他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有情调的,结果结账的时候账单上那瓶酒标价九千八,加上牛排和甜品,一顿饭吃了一万三千多。
他说他当时就懵了,但周小曼在旁边坐着,他又不好意思翻脸,硬着头皮刷了卡。
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上网一搜才发现枫丹阁的差评全是被删过的,零星几条提到“托”的帖子也很快就没了。
“我当时就想报警,”张毅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咬着后槽牙说话:
“但我觉得报了也没用,我一个人一顿饭一万多块钱,警察会管吗?”
“后来我在一个维权论坛上发帖,找到好几个跟我一样被枫丹阁坑过的人,我们建了个群,准备联合起来去市场监管局投诉,结果你猜怎么着?”
“群建了不到一星期就被举报解散了,我们在几个主流平台上发的维权帖子全部被删,我打电话去问,客服说是因为‘涉及不实信息’,我连删帖申诉都提交不了,申诉通道直接被锁了。”
“我又去线下投诉,市场监管那边说需要提供消费凭证和聊天记录,我都提供了,他们说会去查,查了两个月给我回了个电话,说没有发现违法行为,叫我以后消费前注意看清价格。”
“看清价格?那瓶酒是她点的,我他妈怎么看清价格?”
郭凯一边听他讲,一边在键盘上快速记录关键词——九千八、一万三、维权群、删帖、监管无果。
他没有打断张毅的倾诉,因为这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本身就是最好的证词。
“那个群解散之前,你留了其他人的联系方式没有?”郭凯问。
“留了,”张毅说:“群主在解散前发了个公告,让大家互加好友,我们把能联系的人都加上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