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清梧和陈立业结婚三年,曾说好不要孩子,日子清苦却恩爱。
  直到半个月前,柳小芹拿着卫生所的检查单找上门,说肚子里的孩子是陈立业的。
  她咬定是夏收庆功那晚。
  陈立业说自己喝醉后在男知青屋里睡了一宿,根本没碰过她。
  柳小芹却哭着要去场部告他,说他欺负了人,还不肯认账。
  陈母连夜从县城赶来。
  “闹出去,你的招工推荐怎么办?她既然找上门,就是陈家的缘分。”
  苏清梧问他:“你不是说,不是你的?”
  陈立业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等事情过去,我送她走,绝不让她碍你的眼。”
  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从那以后,陈立业变了。
  他借来一本妇女卫生常识,笔记本上记着柳小芹不能吃什么。
  天不亮便去河边捞鱼,回来给她熬汤。
  下雨去卫生所,他把唯一的蓑衣披在柳小芹肩上,自己淋了一路。
  还腾出半间屋子,亲手打了一张小木床。
  苏清梧那时还想,他只是怕惹上麻烦。
  直到知青院失火。
  苏清梧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已经一片通红。
  她推开门,被浓烟呛得跪倒在地。
  隔壁柳小芹哭着喊救命。
  陈立业撞门进来的时候,苏清梧刚摸到门槛。
  “立业……”
  苏清梧清楚地看见,他朝自己伸了一下手。
  可柳小芹尖叫着扑过来:“我肚子疼!立业。”
  那只手便转了方向。
  他抱起柳小芹朝院外冲。
  苏清梧追着爬了两步。
  “我起不来了,你拉我一把……”
  陈立业停在门口。
  柳小哭得发抖:“别回去,我怕……”
  “别怕,咱们一家都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传来清清楚楚。
  苏清梧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一家人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烧断的檩条砸下来,她后背骤然一阵剧痛。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六年前。
  那年秋收,运粮的挂车停在坡上,车轮底下的木楔突然滑脱。
  她看见挂车往后溜,一把推开背对车斗的陈立业。
  醒来时,她躺在县医院,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
  大夫说,命保住了,往后却不能再生孩子。
  她躲着陈立业,说这门亲事算了。
  他把她堵在病房外,抱得死紧。
  “我这条命是你拽回来的,就是你的了。”
  “你只要安心嫁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陈母不同意,他回家跪了一夜/
  又把那张能让他提前离开的招工推荐表退了回去。
  后来成亲,只有两碗手擀面。
  他把卧了鸡蛋的那碗推给她,说以后家里最好的都归她。
  可如今,他把她丢在了火里。
  苏清梧闭上眼。
  陈立业,你们这一家人我成全了。
  再醒来,她在公社卫生院。
  陈立业守在床边,胡茬冒了一圈。
  见她睁眼,他忙端水:“大夫说养些日子就好。我给你换药,准不让你受罪。”
  苏清梧看着他袖口烧出的洞。
  他护柳小芹时留下的。
  “我们……”
  “清梧,咱们先离婚吧。”
  一张写好的申请放到她被面上。
  他不敢看她。
  “小芹月份大了,家里想让我先跟她登记,免得孩子出生叫人指指点点。只是权宜之计。”
  苏清梧浑身一僵。
  他语速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说辞:“等孩子生下来落了户,我就跟她离,到时候我们再……”
  “复婚?”
  苏清梧轻声接话,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对!”他眼睛一亮:“我都跟她说好了,她生完拿一笔钱就走。那孩子……往后就当是我们自己的,嗯?”
  苏清梧盯着他开合的嘴,浑身发冷。
  “清梧?”
  他催道:“签了吧,大队文书还在外面等着办手续。”
  她接过笔,指尖发颤。
  笔尖落到纸上的一瞬,一滴泪砸在离婚申请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陈立业似乎没看见。
  他收起签好的纸,俯身想吻她的额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他动作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清梧,再等等我。”
  她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