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
邮递员隔着门喊他:“陈立业!县里捎来的信,让你再去一趟。”
他冲出去,接过那张通知。
只说事故乘客名单有变化,请有关人员协助重新核实。
陈立业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纸。
这几天,他怕有人找来,又怕没人找来。
如今终于有了新的消息,他站在院门口,竟不敢往下想。
他出门时被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桌上的表盒被打开了。
里面那块崭新的手表,依旧走得分毫不差。
他望了一眼,没有去拿。
清梧留下的,并不是一块坏了的旧表。
是她已经不打算再收下的以后。
陈立业到县车站时,天还没亮。
售票窗口没开,他便站在门口等。。
工作人员来上班,看见他,先叹了口气。
“你是苏清梧的家属?”
陈立业喉头动了动。
“前夫。”
那两个字,说出来仍像割肉。
对方把他领进办公室,拿出重新核对的登记簿。
“原先按售票记录登记,后来查到有几张退票没及时汇总。苏清梧的名字,得从待核名单里撤下来。”
陈立业愣了一下。
“她把票退了。”
陈立业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直到工作人员又说了一遍,才猛地扶住桌沿。
““那她去哪了?”
工作人员把另一张存根推过来。
去了省城。
陈立业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蹲了下去。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紧接着,眼泪便砸了下来。
“活着就好……”
工作人员等他缓过来:“只能确定她退了票,具体现在在哪里,我们不知道。”
陈立业连连点头。
“我找。我自己去找。”
他追到售票室,问那天值班的人还记不记得她。
女售票员想了一会儿。
“记得。穿蓝衣裳,提一个旧包,说去上班。”
陈立业怔住。
“她说去上班?”
“对。问她单程还是往返,她说单程。”
她从买票的时候起,就没有打算回来。
陈立业走出车站,脚步渐渐慢下来。
原来她早已替自己找好了去处。
只有他被留在原地,还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回村后,他径直去了场部。
办事员先问明情况,又让他写申请。
等了半日他才知道,苏清梧是凭国营农场的接收材料转走的关系。
陈立业站在窗外,忽然想起她那段日子常常独自出门。
办事员递来一张便条,让他拿去县里询问。
他接过时,低声问:“她当时……来过几趟?”
“好几趟。材料不齐,补过两回。”
陈立业没再问。
她带着伤,一个人来回跑。
他却一次都不知道,一次也没有问过。
陈立业给省城寄了三封信。
一封寄往农场管理部门,一封寄给苏清梧提过的姨妈,还有一封,收信人只写了苏清梧。
第三封没有寄出去。
他开头是“清梧,我错了”,后面全是解释。
读到最后,他自己把纸撕了。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难道还要听他说自己有多难?
县里转来的消息没那么快。
他便去报社,想登一则寻人启事。
编辑看过内容,皱起眉。
“既然是投奔亲属、正常调动,不能当失踪人口写。你们又已经离婚,你找她,得问她愿不愿意见。”
陈立业坐在桌前,许久没说话。
他写的是“盼妻早归”。
编辑拿笔,把“妻”字圈了出来。
“这个得改。”
后来刊出的启事很短。
苏清梧同志:得知你已退票平安离开,望见信后告知平安。
过去诸事,责任在我。陈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