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陈立业买了十份报纸。
回去以后，他坐在邮局外的台阶上，一份份翻到那一角。
很小的一块地方。
他用尽了力气写下的话，印出来，不过几行。
等信的日子格外长。
场里对陈家的事已经有了处理。
陈父和堂兄被叫去批评，要求作出书面说明。
陈立业的招工推荐暂缓，他没有申辩。
柳小芹搬去了女知青住处。
她那些信被收作核实材料，又有人去联系那个返城知青。
陈母到邮局找过陈立业。
她手里提着饭盒，说他瘦了。
“先吃点。清梧既然活着，日子总还能过。”
陈立业抬起头。
“她真的还愿意回来和我过这样的日子么？”
陈母愣了愣。
临走前，她低声说：“等找着人，我去赔个不是。”
陈立业看着母亲的背影。
从前他最盼这句话。
如今听到了，心里却没有一点松快。
邮局快关门时，工作人员叫他。
他猛地站起，眼前骤然发黑，扶住台阶才没有摔下去。
不是苏清梧的回信。
是省城转来的一封公函。
信里说，查询已经转往相关农场，请耐心等候。
苏清梧收到第一封转来的信时，正在核对饲料账。
算盘珠子拨到一半，通讯员站在窗外喊她。
“苏会计，你的信。”
她接过来，看见信封上的字，手停了一下。
办公室有人问是不是家书。
苏清梧把信放进抽屉。
“以前认识的人。”
午休时，她才拆开。
信很短。
他说知道她没上那班车，知道自己冤枉了她，问她能不能回一封信，让他知道她平安。
姨妈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放。
“我给他回，让他别来。”
苏清梧摇头。
“我自己写。”
她取出信纸，想了很久，只写了几句话。
我已到农场工作，平安。我们已经离婚，各自生活就好，你不必再找。
写完，她把信封好。
姨妈站在灶边，悄悄看了她一会儿，才继续切菜。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周淮抱着一只旧木箱进来，箱里是修窗户用的工具。
前两天刮风，苏清梧屋里的窗插销松了，姨妈请他来看看。
他蹲在窗边，先试了试木框。
“得换个插销。今天先加个木楔，夜里应该就不响了。”
苏清梧给他倒水。
他接过来，注意到她胳膊上的伤痕，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
“水壶重，我来提。”
苏清梧坐到一旁，看他把钉子收进小铁盒，忽然觉得屋里很安静。
半个月后，信到了陈立业手里。
他站在邮局柜台前，一眼就认出她的字。
拆信时，他小心剪开，看见“平安”两个字，眼泪一下子落在纸上。
她真的活着。
陈立业将信贴在胸口，过了很久，才接着往下看。
他站在柜台前，反复看着最后几个字。
第二天，他去请假，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他告诉自己，只看一眼。
只要亲眼看见她好好的，他就回来。
火车开出县城时，陈立业才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前带苏清梧出门，他总替她占这里。
她晕车，脸色发白，却从不肯吐在人前。
他便在兜里揣两颗酸梅，装作随手买的，等她难受了再拿出来。
这回他也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