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陈立业张了张嘴。
姨妈把伞放在檐下,转身回屋。
他站了很久,终于挪开。
隔着矮墙,他看见苏清梧屋里的灯亮起来。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周淮抬手,苏清梧站在旁边。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住。
屋里传来几声钉木头的轻响。
周淮在换松动的窗扣。
苏清梧递过去一把钳子,随后把灯挪近了些。
陈立业靠在墙边,缓缓蹲下。
他竟连她过得安稳,都看得这样难受。
雨越下越大。
等周淮修好窗户出来,先看见檐下没有被拿走的伞,走到巷口,才发现陈立业倒在墙根。
他蹲下去,摸了摸陈立业的额头,立刻回头喊人。
苏清梧跟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转身去拿钱和介绍材料。
“我去叫值班大夫,你帮忙找辆车。”
陈立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鼻端是熟悉的药味,手背扎着针。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苏清梧。
那一瞬间,他以为又回到了从前。
她低着头,膝上放一本账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烧伤。
陈立业的目光停在那里。
梦醒了一半。
“清梧。”
她合上账册,抬头看他。
“醒了?大夫说你是发热,要再观察。”
“是你送我来的?”
“是周淮扶你来的。”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苏清梧给他倒了半杯水,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我上午还要上班。你带的介绍信和东西在柜子里,费用单也在,出院时自己结。”
陈立业急着伸手。
“你别走。”
她停住。
“你还有事?”
他望着她,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道歉已经说过许多遍。
清算也告诉她了。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过,只要她愿意回头,往后怎样都听她的。
可到了她面前,那些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那时真以为,等孩子生下来,日子就能过回去。”
苏清梧没有出声。
“我想把事情先压住,怕她闹,怕妈不肯,怕推荐没了。我总觉得,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了。
苏清梧看着他。
“所以只有我能委屈。”
陈立业眼圈一下子红了。
“不是……”
苏清梧轻声道:
“陈立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走,所以怎么待我都行?”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苏清梧低头,把账册上的一角抚平。
“后来我也想过,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孩子。”
陈立业连忙说:“我不要了,清梧,我……”
“现在不用告诉我。”
她打断他。
“想要孩子并没有错。可你不能一边跟我说只要我,一边让我看着你怎么盼另一个女人生。”
陈立业的眼泪落在被面上。
“你养好病,就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
陈立业哽咽着问:“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苏清梧回过头。
“没有了。”
他仍望着她。
她便把话说完。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苏清梧走后,陈立业又睡了一觉。
高热退下去,人仍昏沉。
他梦见她没有离开,仍坐在床边,像许多年前那样给他削苹果。
他伸手去接。
她忽然说:“陈立业,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一下子惊醒。
床边空着。
陈立业坐起来,分不清最后一句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说过。
枕边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是苏清梧的字迹。
下面几行写着姨妈替他联系过招待所,出院后可以过去住一晚,车站的班车每天早上发。
最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不爱你了,别再来找我。
陈立业看着那句话,眼睛渐渐模糊。
他从衣袋里掏出她寄来的信。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坐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慌忙拿袖口去擦,怕把字洇坏。
随后又觉得可笑。
他把写了字的纸看得这样珍贵,却没有好好珍惜过写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