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傍晚,护士来拔针,提醒他吃饭。
陈立业问:“送我来的女同志,后来还来过吗?”
“苏会计?中午送过一次东西,替你把行李取来了。”
他点头。
护士又道:“你醒了就自己照顾些,她忙了一夜,今天还上班。人家已经够尽心了。”
陈立业低声说:“是。”
他下床,扶着墙走到窗边。
卫生院窗外能看见一段通往家属院的小路。
苏清梧正从场部回来。
周淮推着自行车陪她走,两个人在路边停下,似乎在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淮把车稳住,苏清梧坐上后座,手扶着他的衣角。
车子骑得不快。
经过一处坑洼,周淮回头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立业握住窗台。
有那么一瞬,他想喊她。
想让她再抬头看一眼。
喉咙动了动,终于没有出声。
她若听见,还是得停下。
还是得皱眉,还是得想着怎样才能让他明白。
自行车拐过路口,慢慢看不见了。
陈立业在窗边站到天黑。
回到床边,他把字条折好,放进离婚证里。
然后找护士借了纸笔,给场里写信,请人告诉父母,他病后会回去,不必来找。
陈立业出院那天,天放晴了。
他把费用结清,去供销社买了些东西,提到姨妈家门口。
姨妈没让他进去。
“清梧在上班。”
“我知道。我下午就走。”
他把网兜放下,里面是两罐麦乳精、几斤挂面,还有一个信封。
“住院的钱,有些是您先垫的。多的……是以前欠她的。”
姨妈拿出账单,数清垫付的钱,把余下的重新装回去。
“我就要这些,剩下的你自己收着,问了她再给。”
陈立业点头。
“那东西留下吧。”
姨妈看了看,又看他。
“她不会因为收你一点东西,就改主意。”
陈立业低下头。
“我知道。”
他嘴里说着知道,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网兜。
最后,还是自己提了回来。
走出巷口,他到邮局寄了一封信。
寄给县报社,请他们停止刊登寻人启事。
他另附了一小段说明,只说人已平安,不必再寻。
办完这些,他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路过的孩子追着一个铁环跑,铁钩磕在石头上,响得清脆。
他想起院里那张没做完的小摇床。
底下有一根横撑还没钉。
那时苏清梧站在门口看,他只顾低头磨木刺,生怕手艺不好,将来扎着孩子。
她站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陈立业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过了很久才起身,去了车站。
售票员问:“几张?”
他看着窗口里叠好的票。
“一张。”
汽车开动时,陈立业从后窗望了一眼。
没有人追来。
他坐回原位,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装粮票的布袋,摸了摸袋口的针脚。
苏清梧留下的东西,他会一件件收好。该归还的,等她愿意接时再寄。
至于那张没做完的摇床。
他闭了闭眼。
不能再摆在她住过的屋里了。
车厢轻轻晃着。
邻座的大妈问他,是不是回家。
陈立业怔了一会儿。
随后低声应了一句。
“是回去。”
没有她的地方,不是家。
苏清梧知道陈立业走了。
姨妈把他归还的钱记在小本上,又把住院时的单据交给她。
“没留别的。往后他要再来,我也照你的意思办。”
苏清梧点头,将单据折好。
那天下班,她照常去食堂换饭票,又到仓库核了一笔旧账。
日子没有因为谁离开,忽然变得不同。
入冬前,周淮请她去家里吃饭。
苏清梧答应了,却在去的前一天,把他叫到河边。
风有些冷,芦苇穗已经白了。
她把自己的事从头说清楚。
事故,不能生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