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顾我的反对,将我转进了单人病房。
  门口有两名二十四小时轮班的特护。
  床边摆满监护设备。
  每天入口的饭菜,也有营养师精确到克。
  我很不习惯。
  在槐树沟时,能不能吃上饭,要看爸爸的心情。
  妈妈被救走后,爸爸常常三四天不给我饭。
  后来我逃出大山,一天打三份工。
  馒头发硬了舍不得丢,用热水泡软就是一顿饭。
  现在,妈妈端着一碗温度正好的粥,坐在床边要喂我。
  我别扭地偏过头。
  “我自己来。”
  “你手上还扎着针。”
  “另一只手能动。”
  她沉默片刻,将碗递给我。
  我只喝了一口,胃里便翻涌起来。
  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强行咽了下去。
  妈妈却立刻发现了。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她伸手接碗时,我的袖子被带了上去。
  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瞬间暴露在灯光下。
  有棍子打的。
  有绳子勒的。
  还有被爸爸放狗追赶,摔进石沟里留下的。
  妈妈盯着那些疤,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些……”
  我立刻拉下袖口。
  “都过去了。”
  “谁打的?”
  我没有回答。
  答案根本不用问。
  妈妈缓缓低下头。
  眼泪落进那碗粥里。
  她似乎又想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她已经说过太多次。
  每说一次,我都会更难受一点。
  好像她越愧疚,我当年所做的一切就越没有意义。
  “妈。”
  这是相认后,我第一次当面这样叫她。
  妈妈猛地抬起头。
  眼里闪过不敢置信的惊喜。
  我将粥放到一旁。
  “你不用一直道歉。”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用余生愧疚。”
  妈妈嘴唇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你让妈妈做点什么。”
  “什么都行。”
  “青枝,至少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我正想回答,陈放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副新的助听器。
  “医院联系了听力中心。”
  “先戴临时的,过几天再做适配。”
  他替我戴好,又将音量调到最低。
  耳边先是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随后,周围的声音一点点钻进耳朵。
  监护仪的滴声。
  圆圆翻动绘本的沙沙声。
  窗外隐约的鸣笛声。
  都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妈妈慢慢蹲到我面前。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青枝。”
  声音破碎得几乎辨认不清。
  可我知道,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很久。
  十二年来,别人叫过我很多称呼。
  郭老三家的丫头。
  人贩子的种。
  聋子。
  坏种。
  我几乎已经忘了,妈妈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样子。
  她又叫了一遍。
  “青枝。”
  我努力去听。
  最后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尾音。
  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
  妈妈慌忙替我擦。
  “是不是声音太吵?”
  我摇头。
  “不是。”
  “那怎么哭了?”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你叫我的名字,是这样的。”
  妈妈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握住我的手,一遍遍叫我。
  像是要将缺失的十二年,全部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