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楼下有一架公益钢琴。
  每天傍晚,都会有人坐在那里演奏。
  我听不清琴声。
  只能看见周围的人停下脚步,露出沉醉的神情。
  妈妈推着轮椅带我下楼时,那架钢琴正空着。
  她的脚步慢慢停住。
  十二年前,她最珍惜自己的双手。
  爸爸知道后,便故意将她的手指一根根砸断。
  他说,一个花钱买回来的女人,不配做钢琴家。
  获救后,妈妈做了七次手术。
  用了整整十年,才重新回到舞台。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
  那双纤细修长的手,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第一个音响起时,我只听见一阵扭曲的杂音。
  像铁片刮过耳膜。
  我难受地摘下助听器。
  世界重新恢复寂静。
  妈妈的手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还是听不到吗?”
  我笑着摇头。
  “没关系,你弹吧。”
  妈妈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没有继续演奏。
  而是拉过我的手,将掌心轻轻贴在钢琴的木质外壳上。
  随后,她再次按下琴键。
  细微的震动传进掌心。
  一下。
  又一下。
  我怔住了。
  旋律顺着手臂,一直落进心脏。
  小时候,地窖里没有钢琴。
  妈妈便拉过我的手,用指尖在掌心敲出节奏。
  她说,那是她怀着我时写下的一首摇篮曲。
  等我们逃出大山,她会在真正的钢琴上弹给我听。
  后来,她真的逃出去了。
  可我的耳朵也坏了。
  这首摇篮曲,我们始终没有听完。
  妈妈将我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她每按下一枚琴键,我都能感受到她指骨的起伏。
  那些曾被爸爸砸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骨头,正带着我触摸十二年前没能听到的旋律。
  弹到一半时,妈妈的右手忽然颤抖起来。
  一枚琴键落错了。
  她慌忙停下。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妈太久没弹这首曲子了。”
  “我重新来。”
  她的手因为旧伤,阴雨天时常会疼。
  刚才推轮椅时,我就看见她偷偷揉过手指。
  我抓住她的手腕。
  “已经很好听了。”
  “你根本没听见。”
  “可我感觉到了。”
  我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听见了。”
  妈妈的眼泪砸在琴键上。
  圆圆安静地蹲在轮椅旁。
  陈放也站在不远处。
  谁都没有说话。
  妈妈教我将一根手指放到琴键上。
  “你也试试。”
  我轻轻按下。
  琴身传来短促的震动。
  她覆盖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弹完了最后几个音。
  两双被槐树沟毁掉的手,终于在十二年后,共同完成了这支曲子。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钢琴。
  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妈妈独自弹起这首摇篮曲时,会不会难过。